刑警大队在县局主楼东侧,单独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白瓷砖的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雨水顺着墙面淌过,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
楼门口没有挂什么气派的牌子,只在门框旁边钉了一块巴掌大的铁牌,白底黑字——“寒江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字体方正,漆面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祁同伟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扇很久没有被人认真推开过的门正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栋楼里的东西都旧了,但还能用。
走廊里迎面扑来的气味让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旧卷宗和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纸页发潮之后翻动时散出的霉味,烟灰缸里隔夜的烟蒂被水泡过之后散发的那种涩涩的焦味,全都混在一起,粘在空气里。
那是上一世他在省厅档案室坐到深夜时习以为常的气味,他以为早就忘了,但一闻到就能立刻辨认出来。
他站在门内大约两秒,左手扶着门框,右脚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不必要的东西留在门外。
走廊左侧第一间门开着,门框上钉着一块“值班室”的牌子,油漆褪了大半。里面坐着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背对着门口,正往一只搪瓷缸里倒热水,水汽升起来在日光灯下翻卷着散开。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立刻回头,先拧上了暖水瓶的木塞,转过身来,把祁同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新来的?”
“祁同伟,刑警大队,今天报到。”
那人放下暖水瓶,弯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了一串钥匙出来。钥匙哗啦响了一下,被他从台面上推过来。
钥匙划过桌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
祁同伟接住钥匙的时候指尖碰到桌面上的凉意,那人说:“二楼楼梯口右转第三间,你的。刘队一会儿找你,你先上去。”说完就又弯下腰去拿暖水瓶,像是祁同伟已经被他处理完了。
祁同伟转身上了楼梯。台阶是水磨石的,棱角磨得圆滑,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暗一些,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发出嗡嗡的低响,灯管里端发黑,像是已经闪了很久,但没有人来换。
他数了台阶,一级一级地数,不是刻意在数,是一种在陌生空间里本能确认自己位置的习惯。
十六级台阶,到二楼平台的时候左转,走廊地砖的颜色变了,从灰色变成了米黄色,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右转第三间的门牌上贴着一张空白标签,没有写名字,像是这间办公室已经空了很久,等着有人来认领。
他开了门,里面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
靠墙一张旧办公桌,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灰,像刚被人仔细擦过,擦桌子的那道湿痕还没完全干透,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没有抹匀的水光。
桌面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只搪瓷杯,杯壁是白色的,沿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下面深色的铁胎,不新,但洗得干净,杯底垫着一张小纸条。
祁同伟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蓝黑墨水,笔迹硬朗,收笔干脆,像是写字的人习惯了把每一句话都控制在刚好的长度里——“杯子是你的,不用还了。”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
他在那张纸条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把它放下,拇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感受到蓝黑墨水干透之后微微凸起的笔痕,然后把纸条折好,拉开抽屉放进去。关上抽屉的时候没有用力,让抽屉自己滑到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坐下来。椅子有些年头了,坐垫里的海绵已经塌下去一块,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微微陷了一下。
他没有调整姿势,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外。窗户朝北,外面是一面灰扑扑的水泥山墙,墙面上有一个旧空调外机支架,已经锈空了,空荡荡地悬在那儿。
没有风景可看,但这种没有任何东西的景致反而让他放松——他不需要去适应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他来填就行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搪瓷杯的杯沿,指尖在那个磕痕上滑过,边缘光滑,被磨过很多次了。
大约五分钟后,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敲门的人没有推门,隔着门板说了一句:“来我办公室一趟,三楼尽头。”嗓音不高,语速均匀,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不浪费任何一个字。
祁同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出了门。上三楼的时候他又数了一遍台阶,十六级,跟一楼到二楼一样。三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寸头,短发灰白,穿一件旧夹克,领口泛白,像是洗了很多次。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右耳上别着一根没点的烟,左手压着卷宗的一角,防止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乱。祁同伟在门口站了一下,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抬了一下下巴。
“坐。”
祁同伟进去坐下。椅子比楼下那把硬一些,坐垫是木质的,没有海绵,靠背笔直。
刘队把那根烟从耳朵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看了祁同伟几秒。
“你在岩桥那个案子我看了。纪委那边卷宗转过来一份,我翻了翻,有些东西查得不规整,但问题都踩在点上了,没有一处是瞎碰的。”
“赵老三自首之后,纪委那边已经在走了。”
“我知道。”刘队说,左手手指在卷宗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调到刑警大队来,不是我要的。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说让你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评价的事实。
“但既然来了,我不会把你放那儿晾着。下周有个案子,你跟着老徐跑一趟,看看能不能上手。”
“什么案子?”
“县郊一个建材厂,老板报警,说有人往厂里半夜扔东西。扔了三次,全是半夜,监控拍不到人,周围也没人看见。”刘队把卷宗翻开一页,用手指点了一下纸上几行字。
“工人人心惶惶的,有人说闹鬼,有人说是同行搞他。”他合上卷宗,抬头看着祁同伟,“你觉得像什么?”
“不像普通骚扰。如果是寻仇,不会只扔东西不露面。”
刘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明天早上八点,楼下集合。老徐带你去现场。”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刘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桌上的杯子是你自己带的,还是别人放的?”
祁同伟停了一步。“别人放的。”
刘队没有再问,但他也没有说“知道了”。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他知道有人给祁同伟放了杯子,他想知道祁同伟承不承认那是别人放的。停顿的那一下够用了。
祁同伟下了楼,回到那间小办公室。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两条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侯亮平。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到了?”侯亮平问,语气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到了。”
“那就好,”侯亮平说,“过两天有人来找你,你等着。”他没有说谁,没有说什么时候,没有说为什么。祁同伟说“好”,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伸手把那只搪瓷杯从桌角挪到了正中间。杯沿那道磕痕对着他的方向。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中间写了一行字:“第一天。有人送了杯子。有人等着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