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祁同伟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听见院门口有人在喊“二零六的，有你的文件”，拉开窗户往下一看，一个穿邮局制服的人正站在楼下，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应了一声，穿了外套下楼。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冷，地面上的水泥有一层薄薄的潮气，像是夜里下过露水。他签了字，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拿着上了楼。
回屋之后他关了门，在桌前坐下，才慢慢拆开。里面是一份盖了章的调令，寒江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借调，为期六个月，下周一报到。纸质挺括，字迹工整，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不写借调原因，不说明具体岗位，不提到任何人的名字。干净的。所有见不得光的安排，都藏在程序合法的表皮底下。
他握着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纸面没有温度，但他的手心有一点微微的湿意，手指在纸缘的锐利棱角上划了一下，才轻轻放下。
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带着初春特有的清澈。他没有什么兴奋感，那种事情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上去”都意味着跟脚下这片土地拉开一层距离。
上一世他觉得那是好事，多走一步就离寒江远一点。这一世他坐在同一个窗台前面，看着那排梧桐枝丫上正在冒出细小的绿芽，心想这一次走法不一样，因为是他自己选的，不是被人推上去的。
下午他骑着摩托车去了一趟岩桥。四十分钟的路程，开得不算快，风迎面吹来，已经不扎脸了。他进了派出所院子的时候，老周正在扫地，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均匀的刷拉声。
听见摩托车引擎熄火的声音，老周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扫帚没有停。
“今天不是周日吗？”
“回来拿点东西。”祁同伟把车停好，走到老周旁边，“老周，我调了。”
“调哪？”
“县局刑警大队。借调，明天报到。”
老周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年后轮训直接变成调令了？”
“差不多。”
老周没有追问他怎么调的、谁调的。他把扫帚靠墙放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祁同伟接了，两个人就站在院子里面点着了，烟在空气中慢慢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烟纸燃烧时细弱的滋滋声。老周抽了一口，看着远处村道尽头那排老房子的屋顶，声音像是从烟里渗出来的：“那你走了，这个院子就真安静了。”
“你还在。”
“我在有什么用。”老周把烟灰弹了一下，“我在就是一个扫地的。你走了，那些看着你的人才会真正松一口气。你在的时候，他们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上来是什么。你走了他们就踏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边上才掐掉。
祁同伟没有接这个话。他把烟头踩灭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几份赵老三案的复印件，用牛皮纸信封重新装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锁好抽屉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再拉上拉链，然后出去了。老周又拿起了扫帚，已经开始扫院子另一头了。祁同伟走到摩托车旁边跨上去，发动引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在扫地，头也没抬。他没有按喇叭，拧了油门骑走了。
回到县局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他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衣服、笔记本、那份调令、装好复印件的那封牛皮纸信。拉开抽屉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窗台上那只白瓷杯还在，安静地待在窗台一角，干干净净的。他伸手拿起来，杯壁比空气凉一些，握在手心里有细微的瓷质触感。他看着它，像是觉得不该问它要不要跟着，但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背包侧袋里。
包拉链拉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陈阳说过，今天晚上去她那儿吃饭。他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有一条消息：“七点，我等你。”
六点五十的时候他到了。家属院一楼，门没有锁，他推开的时候先闻见一阵香味——炒菜的热油混着蒜末和酱油的味道，那种气味让他在门口站了半秒才走进去。
陈阳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面忙，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在厨房里回响。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来了就坐，马上就好。”
四个菜摆在桌上了。一条清蒸鱼、一碟青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碗蛋花汤，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在白炽灯光下翻卷着散去。陈阳解下围裙折好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别光看，吃。”
祁同伟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酱汁咸淡刚好，肉炖得烂，一抿就脱骨了。他吃了半块排骨，放下筷子，看着陈阳在灯光下的侧脸。
“你知道了？”
“知道了。”陈阳没有抬头，正在挑鱼刺，刀刃在鱼背上轻轻划开，她手上的动作很稳，“县局的人事科下午出了一份通知，调到刑警大队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看到了。”
“你没问我为什么。”
“我问了你会说吗？”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你不会的，所以我就不问了。我只要知道你自己选了这条路就行，其他东西问多了反而不该你我说，不如不问。”
祁同伟看着她。“这次走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陈阳把挑好的鱼放回盘子里，放下了筷子，认认真真地看了他，她想了想，才说：“以前你走的时候，像是被人推着走的。你脸上写满了不安和不甘，让人看着觉得心口发紧。现在你坐在这里，坐得稳，饭吃得不慌不忙，说起要走的事也没有那种急着证明什么的劲儿了。”
她顿了一下，“所以是不一样的。至少对我来说，不一样。”
祁同伟端起酒杯，陈阳也端了起来。她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轻轻地碰了一下杯沿。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响起来，又很快散在空气里。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我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
两个人继续吃饭。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厨房里那盏白炽灯的灯光把他们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酒是一点一点喝的，最后见底了。
祁同伟站起来帮她收碗，她推开他的手说“你坐着就行”，他没有坐下，端着两个盘子走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时候声音很大，把他想说的话盖住了。
他站在水池前面刷碗，她在身后擦桌子。厨房太小了，两个人错身的时候他的肩碰到了她的手臂，她没躲，他也没有让开，谁都没有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陈阳把他送到门口。门口的灯是声控的，但他们站了一会儿没有发出声音，灯就自己暗了。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明天报到之后，给个消息。不报也行。”
他说：“会报的。”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背着包走到县局刑警大队楼下。那栋楼跟县局的旧楼连在一起，外墙是一样的白色瓷砖，门牌上写着“刑警大队”四个字，黑体，方正，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站在楼下没有抬头看那栋楼，阳光正好照在他面前的水泥台阶上，干燥而明亮。他把包从右肩换到左肩，舒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那排梧桐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绿芽，在还没有完全转暖的风里微微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