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方的来过之后,祁同伟以为接下来几天会有什么动静。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周二平安无事,周三照常上课,周四下午轮训班组织了一次实地走访,去了县城东郊的一个在建工地,看基层工程项目的安全监管流程。
祁同伟站在工地门口的临时板房前面,看着挖掘机在远处来回作业,尘土在阳光里翻卷起来又落下去,周围的防护网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同组的人在讨论施工许可证的审批流程,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像一个人站在一幅正在移动的画面前面,画面里的东西在动,但他自己是静止的。
周四晚上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周六下午三点,寒江老桥头,有人等你。”没有署名。他看了三遍,没有回。
那个号码他查了一下归属地,显示京州。他不知道发短信的是谁,但“寒江老桥头”这个地点不是随便挑的——那是寒江县城边上的一座旧桥,早就不通车了,平时没什么人去。约在那个地方见面的人,不想被打扰,也不想被别人看见。
周五的课一整天他都上得正常,跟平时没有区别。下课的时候陈阳收拾东西走得比平时早一些,经过他桌边的时候她放了一句话:“你明天有事?”
“有点事。”
“那后天晚上有空吗?我做了饭,你可以过来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被计划好了的事,而不是临时起意。
祁同伟停下收拾笔记本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后天晚上可以。”陈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拎着包走了。
周五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周六下午两点半,他出了宿舍,往寒江老桥的方向走。县城不大,从县局走到老桥大约四十分钟,他没有骑车,沿着河堤走,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水流不算急,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细细的波纹。
他走到老桥头的时候差不多两点五十五,桥面上空无一人,桥头的石墩上坐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背对着他,正在看河面。他走近几步,那个人偏过头来。吴迪。
她坐在石墩上,羽绒服的帽子没有戴,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几缕,她听见脚步声没有站起来,只是侧了一下头。“你来了。”
“你发的短信?”
“不是。有人让我在这个时间等在这里。他说你会来。”吴迪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下摆沾上的灰,“他今天下午会到寒江。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
“他到底是谁?”
吴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河面,然后说:“他姓方,叫方城。京州那边的人,不是体制内的,但能进体制内的门。”她侧过头来看着他,“他上次见你的时候没告诉你全名,因为他在确认你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现在确认了?”
“不然他不会让我来。”吴迪把手揣进口袋里,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大约半个小时后到。我就在这儿等你,然后你可以见他。”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到石墩上,而是往旁边走了一步,把桥头正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祁同伟看着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安静地站在桥头,河风从桥面上穿过,带着水的气息和化冻之后泥土的潮润气味。他没有再去问吴迪任何问题,她说了该说的话,剩下的就是等。
大约三点十分,河堤那头的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灰色外套,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对自己的落脚点有十足把握的人。走近了,是方城。
方城走到桥头停下来,对祁同伟点了点头,像是对一个已经认识的人打了个招呼,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上次没有说名字。我叫方城。京州城投集团,战略发展部。挂名的。”
他语速不紧不慢,说“挂名的”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的工作内容跟我的头衔不太一致。我替一些人看人、看案子、看方向。侯亮平是我的线人之一。”
“侯亮平是你的人?”
“不是上下级的关系。他信任我,我也信任他。他把你的事告诉了我,我看了你的材料,然后决定来见你。”方城在石墩上坐下来,“你在赵老三那个案子里做的事,不只是把一条蛀虫翻出来了。你翻出来的是一条路径——在没有权力背景、没有高层授权的情况下,靠合法手段把一条腐败链条从底部撬开。这种路径在京州有人找了很久了。”
吴迪站在石墩另一侧,没有参与对话,像一个等着任务完成的协调者,眼睛看着河面,既不干预也不离开。
方城继续说:“侯亮平说你在等一个案子。我确实手里有一个案子,比赵老三那个大。大到如果接住了,你会有新的路要走;如果接不住,你可能会被碾过去。”
“什么案子?”
方城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桥面石缝里长出的一棵细瘦的草,在风里轻轻颤动着。“山水集团。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祁同伟站在桥头上,河风从耳边掠过,把方城那句话裹在水声里传进他的耳中。
山水集团——上一世他听过无数次,那是一个在汉东省盘踞多年的资本巨兽,跟赵家、跟汉东官场的某些顶层人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上一世他最终被吞进去的,就是这头巨兽的胃。这一世它在方城的嘴里第一次被说出来,以一种“你可以选择接或不接”的方式,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听过。”祁同伟说。
“那你应该知道,这个案子不是靠一个民警、一个账本、一次纪委谈话能翻动的。”方城说,“如果你愿意接,我会给你提供信息和通道,但剩下的得你自己走。”
“通道是什么?”
“你轮训结束之后,会有一份调令。寒江县局刑警大队,借调。上面会有人把这个手续办下来。”方城说,“到了那个位置,你就有权限接触我手里的材料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底的凉意和泥土化冻之后的气息。祁同伟站在桥头的风口上,远处河堤上有一棵老柳树,枝条已经泛出一层淡淡的青色。他站在方城和吴迪之间,左手边是那个提出选项的人,右手边是那个负责传递的人。他需要做一个选择。
“我接。”他说。
方城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周一你会收到通知。”他转身往河堤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吴迪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灰色外套的背影在河堤上越来越小,拐过一棵柳树之后看不见了。
祁同伟站在原地,风还在吹,桥下的水还在流。吴迪从石墩上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她点点头,像是她已经提前知道这个答案,只是需要亲耳听到一次。“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走去,黑色羽绒服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很清晰,她走了十几步没有回头。
祁同伟站在桥面上,看着那棵老柳树的方向。
他刚才说的那两个字,分量比他以为的要重——山水集团,上一世他翻过河,这一次他从桥头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