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课,祁同伟比平时到得晚了几分钟。他上五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很安静了,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教官调试话筒的嗡鸣声。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陈阳已经坐在了老位置,靠窗那一排,桌面摊着笔记本,笔搁在纸面上,像是已经写了有一会儿了。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去了。她的桌角多了一只白瓷杯,不是会议室公用那种搪瓷的,是一只干净的白瓷杯,杯盖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清澈的水面,水面上方悬着一缕极淡的白气,像是刚倒进去不久。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那杯水就放在他桌角的空位上,杯壁温热,隔着几步远就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温度从瓷面上散出来。
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不烫,刚好入口。水是温的,不是滚水——说明有人算过他进会议室的时间,水倒早了会凉,倒晚了会烫,只有在他坐下前五到十分钟之内倒进去,才会是这个温度。
他偏头看了陈阳一眼,她没有转过来看他,正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他没有开口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笔记本旁边。
上午的课讲的是基层执法中的证据链条构建。教官讲得很细,中间穿插了几个案例,祁同伟听着,偶尔低头记两笔。但他心里有一根弦绷着,不是绷在今天的课上——他一直在等那扇门被推开。
侯亮平说“那个人来了”,吴迪说“他会来寒江见你”。但一个上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祁同伟没有起身,坐在原位翻笔记本。他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那个人来了”几个字还留在纸面上,他看了几秒,合上本子。
过了一会儿,陈阳从他的桌边经过,往门口的方向走,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但她说了一句:“水可以续,走廊尽头有热水。”
她走出去了。祁同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端起桌上那只白瓷杯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热水间的门开着,陈阳正背对着门口,往自己的杯子里接水。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继续把水接满,然后拧上杯盖,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今天来得比昨天晚。”她说。
“起晚了。”
“不是起晚了。”陈阳端着杯子走出来,在门口停了一步,“你上午一直在等什么人。笔记翻了两遍没写几个字。不是听课的状态。”
祁同伟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陈阳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他回答,端着杯子往会议室的方向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等的那个人中午会来吗?”她没等他回答就推门进去了。
祁同伟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杯子水还没有接。他拧开龙头,热水哗地流出来,水汽在冷空气里翻卷着上升。他在那个热水间里站了一会儿,接满了水,走回会议室。
中午下课的时候,门卫打了一个电话上来。值班室的人接的,然后转告祁同伟:“门口有人找你,姓什么没说,就说让你下去一趟。”
祁同伟站起来的时候陈阳正在收拾桌上的笔记本,没有抬头。他走出会议室,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到县局大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手垂在身侧,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道具就能跟人说话的人。
他看见祁同伟出来,没有迎上去,也没有后退,就站在原地,等人走近了才开口。“你就是祁同伟?”
“是。”
“我姓方。”他没有递名片,没有握手,甚至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侯亮平跟你提过我。他说你办了一个案子,办得不错。我今天来寒江办事,顺道过来看看。”
祁同伟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一次只说几句话、每句话都有分量的人。他的面相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很难再被认出来的脸,但他的眼睛有一种不常有的专注,像是他在听你说什么的同时已经把你的答案拆解成了几个部分在同时处理。
“赵老三那个案子,”姓方的说,“我在京州就看到了。不是我主动看的,是有人把它放在了我的桌子上。那个人说:‘你看看这个人。’我看完了之后觉得,这个人可以见一见。”
“你是检察院的?”
“不是。”姓方的说,“我在京州做一些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但偶尔会知道一些案子结果的事情。你暂时可以这么理解。”
祁同伟没有追问。这个人给他的信息很少,但每一条都像提前量过尺寸。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但他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确实在京州注意到了祁同伟,并且他愿意专门来一趟寒江确认自己的判断。
“赵老三那个案子后面怎么走的?”姓方的问。
“纪委接手了。孙国良被约谈,赵老三自首,证据链完整。目前还在走程序。”
“程序会走完的。”姓方的说,“但你做的那件事,程序之外的效应会在程序走完之后才开始显现。你翻开的不是赵老三一个人,是一层盖子。寒江有,汉东也有,京州也有。有人注意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像是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以后你会知道我是谁的。”他转身往街对面走,步伐不快,很快混进了人群里。
祁同伟站在县局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深灰色夹克的背影在人流里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拐进了街角一家面馆,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迎面吹过来,已经不像前些天那么冷了,带着一股正在转暖的气息。他转身往回走,穿过院子上了楼。
走到五楼走廊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没人了,陈阳的笔记本还放在靠窗的桌面上,没有带走,像是故意留下的。
他走过去,没有动那本笔记本,只是看了一眼。笔记本合着,封面朝上,是一本很普通的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她的笔搁在窗台上,笔帽朝外。他没有碰,转身回了宿舍。
下午上课前,他回到会议室,那本笔记本已经被人拿走了。他桌角的杯子里还剩半杯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