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寒江的班车发动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暖橙,斜斜地投在座位之间的过道上。
车厢里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地散坐着,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窗玻璃打盹。
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平稳而低沉。祁同伟坐在靠窗的位置,陈阳坐在他旁边,隔着一只扶手。
车子驶出汉东市区的时候,街边的楼房渐渐变矮,行道树的枝丫一排一排向后退去。冬天还没过完,树梢还是光秃的,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被车声惊起,扑棱棱飞走了。
“陈海今天话比平时多。”陈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刚好能听清。
“他平时话少?”
“分人。”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跟你说的那些话,比跟我打电话时说的都多。他这个人,信一个人之前不怎么说话,信了之后话就多了。”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田野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像一粒一粒刚被点燃的豆子。
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窗玻璃变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和陈阳的轮廓,一左一右,隔着一只扶手。
“陈海在饭桌上说,你俩在一个班上挺好的。”祁同伟说。
“他说的话你也信?”陈阳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是在替你说话。他看得出来你是那种话不多但会做到底的人。所以他说了。”
“那你呢?”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暮色在玻璃上流动着,路灯开始连成一条一条的线,从她侧脸的轮廓上一一掠过。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上。
“我没什么可说的。你在寒江,我在汉东。你办了一个案子,我在轮训班里碰见了你。这件事本身没有多大,不需要特意去说什么。”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没有再追问。她说的那几句话落在空气中,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面之后慢慢地沉到了底。
车子经过一个镇子的时候停了一站,上来几个人,车厢里重新响起走动和落座的声响。陈阳起身让了一下过道,等那几个人过去后重新坐下来。
“你回岩桥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轮训还有三周,之后应该还是回岩桥派出所。”
“那挺好。”陈阳说,“你待在基层,能做的事情更多。”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偶尔有一辆对向驶来的车的灯光从挡风玻璃前掠过,短暂地照亮车厢内的一瞬,又暗下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响动成了唯一持续的背景音。
“你的宿舍在县局后面?”陈阳问。
“嗯,三号楼二零六。窗户朝南,能看到一排梧桐。”
“冬天看梧桐只有光杆子,春天就绿了。”
“我还没见过它们绿的时候。”祁同伟说,“住进去的时候是正月,梧桐刚发芽。”
陈阳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座椅上,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像是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灯光出神。大约过了十分钟,她合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祁同伟没有转过去看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她靠在窗玻璃上更稳一些,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田野已经看不见了,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屋和围墙,县城已经到了。
他动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把她叫醒,她自己在那一个停顿里睁开了眼睛。
“到了?”
“到了。”
他们拿了行李下车,车站里的灯比走的那天早上要暗一些,候车厅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两个人并排走出车站,站在门口的分岔口上,一个方向往右,一个方向往左。
陈阳在路灯下站了一瞬,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停了一下,但没有说出来。她转身往左走了,步幅均匀,背包的肩带在路灯下微微晃动了一下,走出几步之后她侧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像是在确认身后的人还在不在,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祁同伟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路灯把她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又从长拉到消失。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开了灯,把背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没有立刻开手机,先静坐了一会儿。
今天在汉东见陈海,很多事情跟上一世不同了——上一世陈海不会专门等他来,不会在饭桌上说“规矩是死的,能把事办成的规矩才是活的”。
他翻开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陈海的,到得比预想早一些,像是在分开之后他一直看着手机在等消息:“到了说一声。”祁同伟回了两个字“到了”。
另一条来自侯亮平,发送时间比陈海那条晚了两分钟,内容同样短:“那个人明天下寒江。等他找你。”
祁同伟看着侯亮平那条短信。那个人要来了——侯亮平上次说的是“会有人来找你的”,这次说的是“等他找你”。说明那个人已经出发了,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也没说那个人到了之后会怎么做。他只是通知了祁同伟一件事:准备好,有人要来。
侯亮平做事的风格就是这样——说话干脆,信息只给到他觉得该给的程度,多的一个字都不会写。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回那条短信。
窗台那排梧桐树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路灯的光穿过枝条的缝隙,在窗玻璃上投下一幅交错的影子。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陈阳说“春天就绿了”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任何人都知道的常识。
他伸手拉了一下窗帘,指尖碰到窗台上那只铝饭盒的盖子,冰凉的。他拿起来看了看,上一次陈小雨送东西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饭盒洗得干干净净,铝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他又把它放回了原位。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页的中央写了几个字:“那个人来了。”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放在桌角,把明天上课要用的材料从背包里取出来码好,关灯,躺下来。
他面朝天花板,窗外路灯的余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橙黄色光带,在黑暗中像一条刚被点燃的引线。
他闭上眼睛,没有翻身,呼吸慢慢沉了下去。明天会有新的东西来,等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