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四十,祁同伟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
天还蒙蒙亮,路灯的光在晨雾里化开,远处的公交站台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
浅灰色外套,黑色背包,短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他走过去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在长椅上腾出一个位置。
他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谁也没有去缩短或拉长它。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发,候车厅里零星坐着几个人。
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正在吃一个塑料袋里的包子。
“你吃早饭了吗?”陈阳问。
“没有。”
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油渍从纸面渗出来一小片,里面是两个包子。“食堂买的,还热着。一个萝卜丝的一个猪肉的。”
祁同伟接过来打开纸包,热气和香味一起冒出来,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萝卜丝的。陈阳自己也掏出一个包子,没有问他吃的是哪个。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着,各吃各的。车站的广播响了一次,说的是从寒江开往汉东的班车即将检票,请乘客做好准备。他把剩下的包子吃完,把油纸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检票的时候陈阳走在前面,他把行李放进车厢底下的储物仓,自己先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祁同伟在她后面上车,看了一眼座位号,走到了她旁边那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了下来。
车开了,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窗外的县城在晨光里缓慢地向后退去。他们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谁觉得需要说些什么来填满那段沉默。
到汉东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海在车站外面等他们,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靠在护栏上抽烟。看见陈阳先出来,他挥了一下手,把烟灭了,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走出来的人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走过来了。
“祁同伟?”
“陈海。”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陈海的手干燥而稳,握得不重不轻,力道均匀。
他的目光从祁同伟的脸上扫过去,像在确认什么事,很快收回来,转而看向陈阳。
“走吧,车停在那边。地方我订好了,一家老馆子,你以前说想吃的。”
陈阳走在前头,陈海跟上去半步。祁同伟走在最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上一世他也走过这样一段路,在汉东的某一天,三个人一起走在街上。
那时候他们已经是“三杰”了,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落在后面。但那是一段已经被他写错过的人生,他不知道这一世三个人走在同一条街上会走向哪里。
馆子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但里面收拾得干净。陈海显然提前点过菜,三个人刚坐下,凉菜就开始上了。一碟拍黄瓜、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陈海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自己端起来先喝了一口。
“你在寒江那个案子,我姐在电话里提过几句,我没让她细说,等你来了当面聊。”陈海放下茶杯,“赵老三那条线你是怎么找到的?”
祁同伟端起茶,用几句话把赵老三那个矿、赵大勇那条腿、陈继成那本账、纪委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没有讲细节,但也没有故意省略关键节点。陈海听完,手指在茶杯边沿上慢慢滑了一圈,像是在把每个节点在心里重新拼一遍。
“你手里没有搜查令、没有上面授权,纯粹靠着走访和线人把整条链条摸清了。”陈海说,“这做法放在纸面上不规整,但你做的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
“我知道不规整。”
“规矩是死的。”陈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能把事办成的规矩才是活的。”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上一世陈海很少说这种话——他总是按规矩来,所以最后他倒在规矩和人情之间。但这一世他坐在对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像是已经想过了,不是临时起意。
“陈阳,”陈海忽然转向他姐,“你在轮训班上觉得怎么样?”
“还行,课程挺实的。”陈阳说,“就是人多。”
“人多了不好办事?”陈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祁同伟,“你俩在一个班上倒挺好的。”
陈阳没有接话,夹了一块黄瓜慢慢嚼着。祁同伟也没有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丁茶,入口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有一层淡淡的回甘。
陈海说那句话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但落在桌子上那碟花生米旁边,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之后水波还在扩散——他说的是“你俩在一个班上倒挺好的”,不是“陈阳转去了寒江轮训班真巧”。
陈海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走一步。他夹了一筷子菜,把话题转开了:“你们那个轮训结束之后有什么安排?”
祁同伟说回岩桥,陈阳说回省厅。陈海点了下头,像是这个答案他已经猜到了。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拿起茶壶,把三个人的杯子都续满了。
吃完饭陈海结了账,三个人走出馆子。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两侧屋顶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亮带。陈海走在最前面,出了巷子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祁同伟。
“你以后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不是那种找关系的帮忙——跟我说一声。”
祁同伟说:“好。”
陈海点了点头,然后看了陈阳一眼:“姐,你什么时候回去?”
“周日下午。”
“那我送你们去车站。”
他们沿着街道走,穿过汉东冬天下午的光线,阳光晒在路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一个在前、两个在后。祁同伟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背影,上一世他也见过这个背影,在那个小会客室里,陈海站起来说“茶凉了就不喝了”,然后头也没回地走了。
现在他在前面走着,步子不紧不慢,偶尔侧头看一眼路边的一棵老梧桐。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好——不远到像是隔了什么,不近到像是急着要追上去。
下午的车票是四点。陈海送他们到车站之后没有进去,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到了发个消息。”祁同伟说好,陈阳说知道了。陈海转身走了,深灰色夹克的背影在人流里晃了一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祁同伟站在候车厅里看着那个方向,手里攥着车票的一角。陈阳已经走到检票口旁边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来了。”他走过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候车厅的地面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在陈阳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等那趟回寒江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