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锅羊汤的余温,在祁同伟回到宿舍之后还留在指尖上,隔着外套口袋,隐隐地散着。
他开了二零六的门,没有开灯,先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外面的路灯把梧桐枝丫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着,像一池深水里摇曳的水草。
侯亮平坐过的那个位置、他说话时手指在茶杯边沿滑过的那一圈、他说“会有人来找你的”时语气里那种笃定,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开了灯,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侯亮平来寒江了。他说有人在京州注意到了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在找敢把事情翻到底的人。然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羊汤的味道还在胃里缓缓地暖着,那种暖意跟今天下午阳光落在梧桐枝丫间的温暖不是同一种,更像是一根线被轻轻拉直了,还没有剪断。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食堂同一张桌子前喝粥的时候,把侯亮平说的话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
京州有人注意到他了——不是那种“有个基层民警干了个案子”的注意,是一个人特意派了另一个人过来看。侯亮平说“那个人不在寒江,不在汉东,在京州”。
京州那么大,但能让侯亮平专门跑一趟的人,大概不会太多。
“你今天比昨天晚了十分钟。”陈阳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粥碗和咸菜碟放好。她没有问“昨晚去哪了”,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起来,又在低处散开。祁同伟低头喝了一口粥,隔了几秒才回答:“昨晚出去吃了顿饭,有人从京州过来。”
陈阳夹咸菜的动作没有停顿。“京州来的?你认识的人?”
“算是。之前打过一次电话,昨天才第一次见面。”
“叫什么?”
“侯亮平。”
陈阳把筷子放下来。“侯亮平?”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但不重,“他在京州检察院,我见过他一次。陈海跟他打过几回交道。那个人说话快、办事也快,不太像会专门跑一趟寒江只为了吃一碗羊肉汤的人。”
“他不只是来吃汤的。”
陈阳没有追问。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目光隔着桌子落在祁同伟脸上,像是确认了一件事之后不再需要继续往下说了。
“那你忙你的。课还是要上的。”
食堂的人渐渐多起来,隔壁桌上的人在讨论上午的实操安排。祁同伟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筷子,陈阳已经端着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上午的课要分组演练,你到时候别一个人坐到角落去。”
她说完就走了。祁同伟坐在原位,看着对面那只还剩下小半碗粥的碗,边缘还留着一点咸菜的痕迹。
他知道陈阳那句话的意思——分组演练的时候如果不主动,就会被人自动归入“不想合作”的那一类。她在提醒他,用她自己的方式。
上午的课确实有分组演练。教官把十二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三人。祁同伟没有坐到角落去,他被分到第二组,同组的是刑侦大队的李向阳和一个乡镇派出所的老民警。
李向阳就是那个步伐很快、手里夹着一摞材料的年轻人。他不怎么说话,但做事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脑海里提前把步骤都想好了。
演练的内容是一个模拟盗窃案:现场勘查、线索梳理、审讯流程。祁同伟负责线索梳理,他把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在纸上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递给李向阳。
“这几个点中间有二十四小时的空档,嫌疑人如果在这段时间里转移了赃物,现场应该留有痕迹,但模拟卷宗里没有提到。”
李向阳接过纸扫了一眼,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如果我是嫌疑人,我不会把东西留在原地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这份我留着。”
下午没有课,祁同伟回宿舍洗了衣服。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边,他搓着那件深色夹克的领口,水流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很清晰。
他搓着搓着停了一下,想起陈阳早上说的话——“课还是要上的”。那句话听起来像是提醒,但仔细想,她说的是“别一个人坐到角落去”,她怕的不是他听课不认真,是他坐在角落里把自己跟人群隔开。
上一世他确实那样做过,在省厅的会议上、在后来无数个需要跟人打交道的场合里,他总是坐在靠墙的位置,像一个随时准备走的人。
这一世他也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很久,但今天分组的时候他坐到了中间那排,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洗完衣服他晾在窗户外面,冬天的阳光已经不烈了,但风把湿衣服吹起来的时候,布料上的水珠被阳光穿透,泛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侯亮平发来的短信:“回京州了。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个人来见。”
没有署名,没有客套,像是一句话已经说完了,不需要多余的补充。
他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那排梧桐枝丫上的霜已经化了,露出来的树皮是深灰色的,一棱一棱的,像老树脊上的纹路。
傍晚他下楼去食堂,路过一楼走廊的时候,看见布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知——“轮训期间学员如需请假,须提前一天向教官组提交书面申请”。他扫了一眼,没有停步。
食堂里人不多,他打好饭菜坐在老位置,看见陈阳正跟另一个女学员坐在斜对面那张桌子上说话。
她们说了大约两分钟,陈阳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到他这桌。“跟你商量个事,”她坐下来,“周末我要回一趟汉东看陈海,你要是没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
祁同伟正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陈海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很久没见了。电话里说不了多少话,当面见一次他能多说两句。”陈阳把餐盘放稳,“我跟他说了你在寒江轮训,他说‘那你把他带回来’。”
她复述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转述一句跟自己无关的话,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祁同伟看着盘里的菜,隔了两三秒才接话:“周末没有安排。几点的车?”
“周六早上七点,县城汽车站。回来的时候周日下午。”
“好。”
陈阳点了点头,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她低头吃了几口饭,又抬头说了一句:“陈海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话就少,话少的时候你得多坐一会儿。”
她继续吃饭了,没有再多说。
食堂的灯亮着,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二十。祁同伟吃完了饭,把餐盘收了,走回宿舍。
他坐在床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侯亮平”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拨出去。侯亮平说会带人来见他,那他等着就行。
他关上手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写下了几个字:“周六,汉东,见陈海。”
陈海。上一世他们最后一次坐下来认真说话是在省厅那个小会客室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人喝了三杯。陈海说“你变了”,他说“人都会变”。
陈海没有反驳,只是把剩下的茶倒掉了,站起来说“茶凉了就不喝了”。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不算争吵的对话。后来陈海就躺在医院里了,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抽屉里,关灯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闭上眼,然后放松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