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那条腿的复查结果出来那天,天晴了。
太阳从早上就开始露脸,照在院子里化了大半的雪面上,亮得人眯眼。
祁同伟没有去医院,赵大勇是跟赵母一起去的,回来之后他在食堂门口碰见祁同伟,远远地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一下。
“片子出来了,大夫说骨头长好了。”他把袋子里的片子抽出来一张递给祁同伟看,黑白的影像上,一根骨骼的线条清晰完整,看不出曾经断过的痕迹。“大夫说现在可以正常走路了,只要别跑别跳,过完年跟正常人一样。”
祁同伟接过片子对着光看了一下,还给他。“那挺好。”
赵大勇把片子装回袋子里,站在食堂门口没动。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像是刚理过。
他站着的时候两脚踩实的间距比之前宽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样把重心都放在好腿上。“祁警官,我这两天想了想,过了年我想出去干点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我妈一个人养家够累了。”
“想干什么活?”
“我哥说他们工地年后缺人,问我能不能去,干点轻的活计。搬搬材料、打打下手就行。”赵大勇说,“我腿现在能走,我不怕累。”
“你哥那边的工地,安全吗?”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些不太自然,像是很久没笑过,但嘴角还是往上牵了一下。“祁警官,你这句问的,跟问我妈一样。”
祁同伟没有接这个话。
他看了赵大勇一眼,年轻人站在阳光里,眼睛里的东西跟一个多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躺在土坯房的铺上,石膏上沾着泥点,看人的眼神警惕里透着灰,像是已经习惯了不被帮助。现在他站在大门口问他要不要出去干活。同一个人的两条腿,同一副骨头,但根子不一样了。
“去干吧,”祁同伟说,“但你跟工头签合同的时候,把合同拿过来我帮你看一眼。”
赵大勇又笑了一下,这次自然了一些。“好。”
他转身走了。祁同伟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子,蓝色棉袄在阳光里显得很亮。
上午十点多,祁同伟去了一趟县城。他骑摩托车到了县一中对面的那条街,把车停在老地方,走到校门口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喝了一口,另一瓶揣在口袋里。
他没有进去,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穿蓝色校服的学生在课间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操场上的积雪被踩出了一条一条的路径,横的、竖的,像一张被画了很多遍的白纸。
他在等人。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扎低马尾的女孩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低头走得很快,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了他,脚步慢了一下。
“祁警官?”赵琳走近了几步,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顺便来看看。”祁同伟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你爸的事,你知道了吗?”
赵琳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她垂下眼安静了几秒。“我妈跟我说了。说他自己去的纪委,把事情交代了。”
“你害怕吗?”
赵琳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她的目光很稳,不像一个初中女孩被问到父亲涉案时应该有的慌乱。“我不怕。”她说,“我妈跟我说,我爸以前帮别人办事,收过不该收的钱。现在他自己去说清楚,总比以后被人查出来好。”
“是你妈说的,还是你爸跟你妈说的?”
“我妈说的。”赵琳停了一下,“但我爸走之前那天晚上,他跟我多说了几句话。他说他以前做了一些错事,现在去把那些错事补上,让我不要担心。他说……他还说让我好好上学。”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一些,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祁警官,我爸会坐牢吗?”
祁同伟看着她。“会进去一段时间。但他自己主动去的,性质不一样。等他出来的时候,你的日子可能比现在还要正常。”
赵琳没有说话,像是把这句话接住了,正在心里慢慢地放下来。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那边的钟楼,然后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快上课了。”
“去上课吧。”
赵琳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祁警官,上回你问我的成绩,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六。我爸走之前那天晚上我也跟他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嘴角往上抿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跑回了教学楼。
祁同伟看着那个蓝色校服的背影从操场边缘消失在教学楼门洞里,然后转身往回走。他骑车回去的路上,风依然冷,但太阳晒在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想起赵琳说的那句“他自己去说,总比以后被人查出来好”——这句话跟一个多月前赵老三写的那个“提前三天告诉你”之间,隔着一个人把一条路从暗处走到了亮处。
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把车停好,进了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京州。他看着那个区号,没有立刻接,等着它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才按了接听。
“喂,祁同伟?”
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常见的松弛。京州口音,年轻,三十来岁。
“是我。”
“我是侯亮平。京州检察院的。你可能没听过我,但我听过你的名字。”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岩桥那边的事,我听说了。纪委立案、赵老三自首、孙国良被查——你干的?”
祁同伟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侯亮平的声音带着笑,但不轻浮,“你别多想,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是你干的。”
“算是我。”
“那行。”侯亮平说,“我记住你了。”
电话挂了。祁同伟拿着手机,屏幕显示通话结束。他看了那个号码一眼,存进了通讯录里,没有备注,只存了那十一位数字。侯亮平的声音跟上一世他记忆里的几乎一样——带着一种笃定,说话快,不绕弯子。
上一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京州的一个饭局上,祁同伟已经去了省厅,侯亮平那时刚进检察院不久,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碰了杯,说了几句客套话。后来他们越走越近,成了搭档、兄弟、最后成了站在对立面的人。
这一世侯亮平先打来了电话。没有见面,只有一通电话,三句话,说“我记住你了”。跟上一世完全不同的开始。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背靠着椅子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照着他刚才存完号码的那一页通讯录。他看了那个名字几秒——侯亮平的名字底下是空白的,还没有任何通话记录、没有任何备注。但他知道,这个人很快就会再出现。
午饭的时候老周端着一碗炖菜进来放在他桌上。“县里来通知了,说年后有个培训,县局组织的,基层民警轮训,算考核分。名单上有你。”
“什么时候?”
“正月十五之后。”
祁同伟看着那碗炖菜,热气扑在脸上。正月十五之后,县局轮训——这意味着年后他会有一段时间在县城里活动,不只是岩桥了。
第一块往上走的台阶,已经在静悄悄地铺过来了。他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低头吃那碗炖菜。菜炖得烂,肉也酥,咸淡正好。
他吃完以后自己洗了碗,放回橱柜里,走回办公室。
太阳从窗户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坐的那把椅子的靠背上落了一方暖光。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走廊尽头,派出所大门外的路面上有个人骑着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安静的中午传得很远。他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