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陈继成来了一趟派出所。
他骑着那辆黑色二八杠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他在大门口下了车，把车停好，拎着袋子往里走。祁同伟听见动静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陈继成正站在走廊里拍衣服上的灰。
“陈叔？你怎么来了？”
“送点东西。”陈继成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扎口的绳子，从里面掏出一只铝盆，盆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炸丸子，金黄色的，油香扑鼻。“小雨昨天炸的，萝卜馅的，让我送过来。她说年前你肯定顾不上做吃的。”
祁同伟蹲下去看了一眼，热气从盆底渗上来，隔着铝皮传到手指尖上。“小雨呢？”
“在家复习。后天模拟考，老师说这次是全市统考，要算排名。”陈继成把盆子往他手里一递，“你先拿着，别放地上。”
祁同伟接过来，铝盆沉甸甸的，油温透过盆底贴在手指上。
他端着盆站起来，看了看陈继成，老头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袖口磨了毛边，但系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他站着的时候脊背比之前直了不少，脸上的皱纹还在，但底下那种拧着的东西像是松开了。
“陈叔，账本那件事，纪委那边后来找过你吗？”
“找了。上周五来了一趟，问了我半天。我把怎么记的、怎么交的、都跟他们说了。”陈继成把手揣进袖子里，“问完之后，那个干部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说‘老陈，你记的这本账，是这两年纪委接到的材料里最清楚的一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说完之后嘴角的纹路变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一个在村里干会计干了小三十年的人，被人说了一句“你的账最清楚”，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句号——他那些年坐在灯下一笔一笔记的东西，没有白记。
“那就行了。”祁同伟说。
陈继成点了下头。“那我回去了，小雨一个人在家。”
他转身跨上自行车，脚蹬了两下，车子从院门口骑出去，车铃声叮叮响了两声，渐渐地远了。
祁同伟端着那盆炸丸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沿着大路往三道拐方向骑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弯的地方。
他端着铝盆进了办公室，放在桌上，揭开盖在上面的报纸，丸子还散着余温，个头不大，炸得均匀，表面微微焦黄。
他拿了一个尝了尝，外壳酥脆，里头的萝卜丝软软的，带着葱姜的香气。他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然后盖好报纸，把盆子挪到窗台上晾着。
下午没什么事。他坐在办公室里把年前该归拢的几份材料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侯亮平那个号码没有再来电话，梁璐也没有再发消息。整个腊月二十八的下午安静得像一张被放在桌子上的白纸。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出了办公室，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远处村道上有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走。走得不快，低着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羽绒服，背着一个布书包。陈小雨。
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祁警官，你在啊。”
“不是要模拟考吗？怎么出来了？”
“复习了一整天，眼睛看花了，出来走走。”陈小雨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棵落了叶的树旁边，“我爸说他把炸丸子送过来了，你吃了没有？”
“吃了。好吃。”
陈小雨笑了一下。“我爸回来的时候特别高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纪委的人夸他账记得好。我好久没看他那么高兴了。”她低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一片落叶，“他以前每天晚上翻东西，翻到很晚，我问他翻什么他总说没事。现在他不翻了，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那儿看电视，看一会儿就去睡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小雨站在树旁边的样子，红色羽绒服在冬天的灰白天光里很显眼。
他想起她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是来送饭盒，那时候她说“我爸没事”，说得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别人面前替她爸撑住那口气。现在她站在这里说“他不翻了”，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不被人察觉的松弛。
“你爸以后都不用翻了。”祁同伟说。
陈小雨没有接话。她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祁警官，你说我爸以后会怎么样？他不用翻东西了，也不用担心了，那他以后能干嘛？”
祁同伟想了想。“他还能记账。村里那么多账，总要有人记。他记了一辈子，不可能没人要。”
陈小雨安静了片刻，像是把这个答案收进了心里某个地方。“那行。”她说，“那我回去了。明天还要考试，我走一走脑子清楚多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祁警官，炸丸子你要是吃不完，可以冻起来，过完年热一下还能吃。”
“知道了。”
她摆了摆手，然后快步出了大门。红色羽绒服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拐过村口那棵槐树，看不见了。
祁同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的方向。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出一线橙红色的边，像一条细细的火焰卧在天际线上。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夜里才会有的凉意，他拢了一下外套的领口，转身走回了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炸丸子还盖着报纸，他走过去掀开一角看了看，金黄的颜色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他把报纸盖回去，在窗台前站了片刻。
明天是腊月二十九，后天除夕。
寒江的冬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往深处走，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个冬天里被挪动了位置。
他关灯，锁门，上了楼。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值班室的门半开，老周的身影在灯下晃动了一下，收音机里正在播一段相声，笑声在安静的小楼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走过去打扰，直接进了宿舍，开了灯，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翻开手机。
陈小雨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短的几个字：“模拟考加油，你也要加油。”
他看着那几个字，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