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寒江的街上人突然多了起来。
平日里安安静静的镇子,到了这一天像是被谁拧开了一个开关,卖年货的摊子从街口一直摆到了十字路口,红对联、福字、鞭炮、冻鱼、成筐的橘子堆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飘着炸麻花的油香和炒瓜子的焦味,电动三轮车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祁同伟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派出所门口被人放了一袋东西。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年糕和一只风干鸡,袋口系着,上面压了一张红纸,纸上没有字,就一张光秃秃的红纸,像是一种不需要写名字的问候。
他提起袋子看了一下,拎回办公室放在桌子上,没有去打听是谁送的。岩桥这个地方不大,谁家做了什么、谁家收了什么,消息传得很快,但他不打算去追问。
年关底下,有人愿意给你放一袋东西,就是把你当成自己人了,而你不必把每一份人情都翻过来看个究竟。
上午他去街上买了几样东西——一箱牛奶、两斤水果、一袋面粉。陈继成家里不缺什么,但他还是去了。
他把牛奶和水果放在陈继成家院子门口,没有进去,在门外喊了一声:“陈叔,东西放门口了,你回头拿一下。”里面传出一声“谁啊”,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支了一个小煤炉,上面坐了一只砂锅,咕嘟咕嘟炖着排骨萝卜汤。
他喊祁同伟过去,两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炉火把他们的脸映得红彤彤的,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老周盛了两碗汤,一碗推给祁同伟,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太多话,炉子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下轻响,噼啪一声。
“明天除夕,你回家吗?”老周问。
祁同伟端着碗,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沉默了一下。“回。”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回家”这个词了。
他爸祁思远在镇上的老房子里住着,上一世他回去得少,总说工作忙、脱不开身,到最后那些年里连过年都没回去几次。
他爸从来不催他,电话里说的话永远那几句——“吃了没有”“冷不冷”“忙就忙你的,家里没事”。他曾经以为那是他爸对他放心,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父亲不想让孩子为难。
这一世重生一个多月以来,他一直在岩桥、在县城、在赵家湾和赵老三的那些事里打转,几乎没有停下来想过他爸。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那扇门他还没有准备好推开。
“那就回去一趟。”老周喝了一口汤,“别等到人都不在了才想起来回。”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排骨炖得烂,骨头一碰就脱落,汤里加了姜片和干辣椒,喝下去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把碗放在桌上,老周又给他添了一碗,他没有推辞。
喝完汤,他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黑透了,街上的喧闹声已经慢慢退下去,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鞭炮响。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存了很久但没有打过的一个号码——他爸的电话。他看了那个号码几秒,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迎面吹来,冷,但不刺骨。他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走,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寒江镇上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老街。
街道比白天安静了很多,路灯的光昏黄地照着路面,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拐角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卷帘门拉下来大半,底下透出一截白光。
他走到老街中段,在一扇对开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油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旧木纹,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院子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音量不高,正在播一档春节前的晚会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门板听不太清。
他没有马上敲门,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不高,有点模糊,像是老人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电视的时候随口嘀咕了一句什么。那声音他认得——不算太老,但比记忆里弱了一些,像是一根弦松了半圈之后发出的震颤。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之后扩散的涟漪。门内的电视声小了一些,接着是一阵椅子被推动的声音,脚步声靠近了门口,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旧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绵软质感。
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半张脸来。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他记忆里略深了一些,但眉眼还是老样子,有些疲惫,却没有愁苦。
祁思远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他愣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出来,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
祁同伟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扫得干净,墙根下堆着几捆劈好的柴,上面盖了塑料布。堂屋的门开着,电视里的晚会节目还在放着,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和几块糖果。
祁同伟在堂屋的木沙发上坐下来,他爸关了大门,走回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些。
“吃了吗?”他爸问。
“吃了。”
“冷不冷?”
“不冷。”
两句话之后,屋里安静了下来。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念一段串场词,声音压低了之后只剩下嗡嗡的背景音。祁同伟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花生,他爸坐在旁边,两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电视画面上,但并没有在认真地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像是一个彼此都熟悉、但太久没有使用的分寸感。
“镇上的事,”他爸开口了,“我听说了一些。有人说你在岩桥那边查了一个案子,搞得不小。”
“嗯。”
“弄完了?”
“弄完了。”
祁思远点了一下头。“那就好。”他没有问细节,没有问“你有没有吃亏”或者“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他可能想问,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坐在那里,继续看电视,偶尔伸手拿一颗花生剥开,花生壳落在茶几上,清脆的碎裂声。
祁同伟也伸手拿了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粒放进嘴里。他爸剥花生的动作跟他记忆里一样,拇指和食指一捏,壳就开了,不费什么力气。他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剥着花生,电视里的声音在屋里轻轻回响。
“爸,”祁同伟开口,“过完年,我可能会去县里培训一段时间。”
他爸剥花生的手没有停。“去多久?”
“还不确定,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那你忙你的。”
祁同伟把手里剥好的花生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灯是一盏白炽灯泡,挂在廊檐下面,光线不算亮,但足够把整个小院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的云层薄薄的,可以看见几颗星,冷而清澈的光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柴火燃烧后留下的余烟味,隔着一道院墙,旁边人家的屋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模糊而温暖。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堂屋里。他爸已经把花生壳收拾好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刚倒的热水,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喝点水,刚烧的。”
祁同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些烫,他慢慢地咽了下去,杯子搁在手心里,隔着杯壁能感觉到一股热度正从指尖往上蔓延。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一世他最后一次回这个院子的时候,是孤鹰岭出事之前的前一年,那时候他爸已经很老了,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看电视,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两人之间隔着同样的距离。
那天他说“爸,我调去省厅了”,他爸点了点头说“那挺好”。那天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他爸一眼,他爸正坐在那把椅子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什么事。他没有多看一眼就关上门走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倒是一直记得那天晚上他爸起身送他时那盏廊檐下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
“爸,”他说,“我今晚不走了。”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那我给你把东屋的被子找出来晒一下。”他站起来,往东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被子有点潮,晒过就好。”
祁同伟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爸的背影消失在东屋门口。
他端着那杯水,水蒸气从杯口升起来,扑在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种很轻的、不灼人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