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祁同伟没有回岩桥。他待在镇上老房子里,跟他爸两个人过的年。
祁思远早上起来就开始忙,炸了酥肉、煮了腊肉、炖了一锅鸡汤,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玻璃上糊了厚厚一层水雾。
祁同伟想帮忙,他爸摆了摆手说“你坐着就行”。他在堂屋里坐着,听见厨房里油锅滋滋响,他爸在灶台前面来回走,脚步声不紧不慢。那种声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听过了。
年夜饭端上桌,四个菜一个汤,一盘酥肉、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碗扣肉、一盘凉拌萝卜丝,汤是鸡汤,上面漂着几粒枸杞。
祁思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祁同伟也倒了一杯。两个人隔着桌子举了一下杯,没说祝词,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杯子很轻,玻璃的,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一小块冰落在空碗里。
祁思远放下酒杯,夹了一块酥肉放进祁同伟碗里。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收回去,像是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正在选一个合适的落点。
“村东头那几亩地,”他说,“前两年有人来问过价。”
祁同伟夹酥肉的筷子停住了。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块酥肉上,边缘被汤汁浸软了一小片,颜色比中间深一些。
“谁问的?”
“外头来的人。”祁思远给自己又倒了一口酒,没有喝,握着杯子,“说想租,给的价格不低。我说那不是我的地,是族里的,我做不了主。那个人就没再来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下文了。”祁思远把那口酒喝了,放下杯子,“你妈走之前那几年,也提过那块地的事。她说那几亩地位置好,要是种上果树,能多收不少。我没动。不是我的,我不能动。”
祁同伟把那块酥肉夹起来吃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一句话的重量。他爸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像那句话已经说完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年后什么时候走?”祁思远问。
“初七还是初八。县里有个轮训,要报到。”
“去多久?”
“还不确定,看安排。”
祁思远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酥肉放在祁同伟碗里。“那这几天就在家待着,别总往外跑。”
祁同伟没有说“好”或者“知道了”,他只是把那块酥肉吃了,然后也夹了一块腊肉放在他爸碗里。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电视机开着,晚会节目里的笑声和掌声从客厅传过来,时高时低。两个人吃完饭后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水果,祁思远一边看一边剥花生,花生壳落在他手边的报纸上,堆了一小堆。
祁同伟也在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盘花生和一段被电视声音填满的沉默,但那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像一根旧绳子被重新系上了,不紧不松,正好。
初一早上,祁同伟出门走了一圈。
镇上的老街比除夕那天安静了许多,两边店铺几乎都关着门,只有少数几家小卖部半开着,门外面摆着几箱鞭炮和几挂红灯笼。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穿着新衣服的小孩跑过,手里攥着刚拆封的小烟花棒,跑过的地方留下一股火药味。
他沿着老街走到尽头,又折回来。经过邮电局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信箱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告示,内容大概意思就是说春节期间信件报刊会延迟投递,请居民理解。
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回走。回到家里的时候,他爸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两床被子搭在竹竿上,被阳光晒出一股棉絮的暖香味。
“打电话的那个手机,响了好几次。”他爸指了指堂屋的茶几。
祁同伟走进堂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京州的区号,他存过的那个名字。侯亮平。除夕夜打了一个,初一早上又打了两个。
他没有回拨,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走出堂屋,跟他爸一起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不算热,但比前些天暖和了不少,地上的残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水泥地面上渗出一层水渍,在阳光底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谁啊,大过年的打这么多次?”他爸问。
“一个朋友。京州的。”
“那你回一个。”
祁同伟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堂屋里拿起手机,走到院子外面,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回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了,侯亮平的声音带着一种过年时才有的松弛,背景里隐约传来电视声和杯碟碰撞的响动。
“祁同伟,过年好。”
“过年好。你找我有事?”
“没什么大事。”侯亮平笑了一下,“除夕夜想起来给你打个电话拜个年,你没接。初一早上又想起来,你还是没接。我就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在老家过年。”
“那行。”侯亮平说,“过完年我有趟差,可能会去寒江那边,到时候见了面聊。”
“你过来出差?”
“嗯,一个跟寒江有关的案子,具体到了再说。”侯亮平的语气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平常事,“那就先这样,年后见。”
电话挂了。
祁同伟站在槐树底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名字。
侯亮平要下来,以一个跟寒江有关的案子为名义。他不知道那个案子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侯亮平这个人做事从不会“顺便”。
他打三个电话拜年,然后说“年后见”,意思很明确——这个人要来,来之前先让祁同伟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回院子里。阳光照在被子上,棉絮的味道变得更浓了,混着冬天空气里那种冷而干净的质感。
初三开始,镇上陆续有人走动。
亲戚之间的走动不算多,他爸那边的亲戚本就不多,几个表亲打了电话来拜年,都没有上门。
祁同伟坐在堂屋里看完了大半本旧杂志——他爸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封面都卷了边,里面的内容关于本地风物和民俗,他翻着翻着看见一篇写寒江冬天捕鱼的文章,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棉裤站在冰面上拉网。
他看了那篇文章,放下杂志,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初五那天下午,陈小雨发了一条短信来:“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全市排名六十二。我爸高兴了一整天。”
祁同伟看着那条短信,回了一句:“那挺好。下次争取进前五十。”
过了没多久,她又回了一条:“炸丸子还有吗?没了再给你炸。”
他看完,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初六的晚上,祁思远收拾了一袋东西,腊肉、酥肉、自家腌的咸菜,用塑料袋仔细裹好,塞进祁同伟的背包里。“到了县里自己吃,别总在外面买。”
“爸,我住县局宿舍,有食堂。”
“食堂是食堂,家里是家里的。”他爸把背包拉链拉好,拍了拍上面的灰,“你出门在外,吃东西要讲究点。”
祁同伟没有推辞。他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只背包被塞得鼓鼓的,拉链头被撑到了极限。他爸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像是在擦桌子上不存在的灰。
“爸,”他说,“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注意身体。不舒服就去镇上卫生所看,别拖。”
“我身体好着呢。”
“那也得去。”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两个人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那盏白炽灯泡还亮着,照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段斜斜的光。
初七早上,祁同伟背着那只塞满东西的背包,骑摩托车回了岩桥。老周比他先到,已经在院子里扫完了落叶,看见他进来,放下扫帚打量了他一眼。“气色还行。回了一趟家,人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说不出来,就是看着比走之前稳了。”老周拿起扫帚继续扫,“县局打电话过来了,说轮训报到时间改了,提前到初十。让你到时候直接去县局人事科报到。”
祁同伟把摩托车停好,拎着背包上楼。
推开宿舍门,里面跟他走之前一样,窗台上那只铝饭盒还在,他走过去摸了一下盖子,凉的。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里面那一袋腊肉和酥肉整整齐齐地码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东西拿出来,就那么敞着背包,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天很亮,积雪化尽之后,地面上露出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润泽。
他坐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背上,暖洋洋的。他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年夜饭桌上他爸说的那句话还在——不是我的,我不能动。他爸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放下了很久的事。但他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他没有在那顿饭桌上追问,也没有在之后的几天里再提起过那块地的事。
但他记住了。那几亩地在村东头,族里的,位置好。有人来问过价,姓什么他爸没说。那个人没有再来了,不代表那条线断了。
他翻过手掌,把手心摊开,阳光落在掌纹上,把那些细密的线条照得分明。然后他合上手,站起来,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码好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