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那天祁同伟提前去了县城。他说不出为什么非要提前一天,但早上一起来就觉得在岩桥待不住了。
老周还在值班室里看报纸,他下楼跟老周说了一声“我先过去看看”,老周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像早就知道他会提前走一样。
祁同伟骑摩托车到县城的时候还不到九点,街上的店铺已经开了大半,年味儿还没完全散尽。
有些门面上还贴着红对联,门框两侧的红色在初春的阳光里泛着褪了色的暖调。
县局在县城东头,一栋六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寒江县公安局”。
祁同伟把车停在门口的临时车位上,锁好,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他来过这里几次,但都是办完事就走,从来没认真看过它长什么样。今天再看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栋楼比记忆里小了一些。
不是楼变小了,是他自己站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一个多月的工夫,同一栋楼看起来就能有不同的感觉。
他上了二楼,找到人事科。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正在整理文件,听见有人敲门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是岩桥派出所的祁同伟?”
“是。”
“轮训的通知看到了吧?初十报到,你今天来了也成。”她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份材料,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把这个表填一下,然后去四楼后勤领钥匙,宿舍在后面的院子里,三号楼二零六。”
祁同伟接过表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填。内容不算多,姓名、单位、职务、联系电话、紧急联系人。
他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写了一个名字:祁思远,然后填上了镇上老房子的座机号。
填完之后他递回去,对方看了一眼,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还给他一张宿舍分配单。“去后勤领钥匙吧。”
后勤在四楼走廊尽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脑,接过分配单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了一把钥匙递过来。
“二零六,床单被褥自己准备,走廊尽头有公共热水,暖气还行。”他顿了一下,“对了,轮训这期一共十二个人,明天上午九点在五楼会议室开班。”
祁同伟拿了钥匙,下了楼,从县局后院穿过去,走到后面的宿舍区。
三号楼是一栋旧式的四层红砖楼,外墙的水泥缝里长着干枯的藤蔓,楼道口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暖气片烤出来的干燥热气,走道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地上的一片废纸轻轻翻了一下。
二零六在二楼走廊中间。他开了门,里面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衣柜,窗台上积了一层灰。
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灰在阳光里浮动着,像细细的金色粉尘。
祁同伟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透了一下气。
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初春尚未完全解冻的凉意,吹在脸上很清醒。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收拾,先去了一趟县城。他需要买一些日常用品。
从宿舍出来沿着大街往西走大概两站地,就是县城最热闹的一片区域,超市、服装店、五金店挤在一起,路边还有卖烤红薯和糖葫芦的小摊。
他在超市里买了一床薄被、一只枕头、一个暖水瓶、几只碗和一双筷子。
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一个小筐,里面是一袋一袋的散装茶叶,他拿了一袋放在台面上,一起结了账。
回宿舍的路上他经过菜市场,在一个卖手工饺子的摊位前停了一下,买了一斤冻好的饺子,韭菜猪肉馅的,装在塑料袋里拎在手上。
袋子被冻饺子撑出一个硬邦邦的轮廓。他走回宿舍的时候阳光已经移到了正午的位置,楼道的窗台上落着一片金色的光。
他铺好床,把日用品一一归置好,暖水瓶放在书桌一角,碗筷放在桌肚里,那袋茶叶搁在窗台上。
然后他坐下来,在椅子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外面的光景。
楼下的院子里种着一排老梧桐,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下交叠着,像一幅用细墨线描出来的素描。
墙角有一台生锈的自行车,车轱辘歪着,不知道被扔在那里多久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走廊尽头打了一壶热水回来,泡了一杯茶,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又浮上来几片。
他端着那杯茶站在窗台前,喝了一口,烫,但他没有放下,就那样端着,看着窗外安静的院子。
这个地方比岩桥的宿舍新一些,窗子大一些,阳光也好一些,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一个等着他往下走的地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上一世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认真住过,总是在赶路,从岩桥到寒江县,从寒江到汉东,从汉东到京州,每一张床他都没有睡出温度来。
现在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窗外的阳光正照在他的手背上,他不知道这种安顿会持续多久,但他觉得可以先坐一会儿。
下午他去了县局的办公楼转了一圈。五楼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摆着十二张桌子,围成一个方形,桌面上放着几沓材料。
他扫了一眼,是这次轮训的课程安排和学员名册。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那张名册。
排在第一个的名字他不认识,排在第三个的也不认识,他只认识排在第五个的那个名字——陈阳。
他看着那个名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陈阳。不是重名,就是他知道的那个人,陈海的姐姐,陈岩石的长女。
他记得上一世陈阳是省厅政治部的干事,干的不是基层业务。现在她的名字出现在寒江县局的轮训名单上,排在他前面两行。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在省厅吗?
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没有继续看。那道门隔着他和陈阳之间大约五步的距离,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五楼。
走回宿舍的路上他有些沉默,脑子里的时间线正在自动翻页——上一世他跟陈阳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京州,一张饭桌上,他带着梁璐,她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碰了一次杯,说了一些客套话。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她。这一世他们还没有见过面,但她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他即将参加的轮训名单上,排在第五行。
他回到二零六,在椅子上坐下来,那杯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的涩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看着窗外那排老梧桐的枝丫,在想该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她。不是旧情复燃,不是欲言又止,而是怎么在一个轮训班里,坐在同一个房间,跟着同一个课程表,自然而然地重新认识一次。
上一世的陈阳是他错过了的人,这一世他不需要错过她,但他需要让她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他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灰白的暮色。
他起身去走廊尽头的热水间续了一杯水回来,把那袋冻饺子煮了,坐在桌边吃了。
饺子煮得有些过了,皮软了,但馅的味道还行,韭菜猪肉的,带着一股过年的气息。
他吃完之后洗了碗,擦干净桌面,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陈小雨那条“炸丸子还有吗”的短信还在,他看了一眼,没有回。
明天会见到陈阳,他需要先让自己安静下来。
他关了灯,躺在宿舍的床上。这张床比岩桥的那张硬一些,被单是新换的,有一种干净的布面摩擦皮肤的触感。
他面朝天花板躺着,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干净得像一块没被人动过的纸。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九点,五楼会议室,轮训开班。他会在那里看见陈阳。
他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他,但他知道自己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她——平静的、不闪避的、不带旧日痕迹的。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枝被吹动,发出细弱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