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祁同伟就醒了。窗外的天刚亮透,梧桐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他坐起来穿衣服,发现昨晚没有拉窗帘,整面窗户就是一个大的取景框,框着一院子的安静和一棵还没有发芽的树。
他洗漱完,去食堂吃了早饭,小米粥和两个馒头,咸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吃完之后他回到宿舍,把外套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对着门背后挂的那面小镜子整了一下领口。
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从昨天下午看到名单上那个名字开始就没有松过。
八点四十分,他上了五楼。会议室的灯亮着,门开着,里面已经到了七八个人,坐得松散,互相之间隔着空位。
祁同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摆着一份课程安排和一本空白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排第五的位置。陈阳。
他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那个名字心里还是会动一下,像一个很久没有被翻动过的抽屉忽然被人拉开了一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步幅他曾经很熟悉,轻而稳,脚跟先落地,然后是前掌。他认识那个声音,虽然已经隔了一辈子,那种熟悉感像旧伤一样,天气一变就会隐隐发酸。
祁同伟没有抬头,目光停在窗外的梧桐枝丫上。陈阳走进来的时候,他感觉到门框的光线被人挡了一下。
她穿着浅灰色外套,短发齐耳,脊背挺得很直,坐姿端正,在斜对面空位坐下。她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拧开笔帽,放好,然后才开始打量这间会议室。
她坐下来的角度正好让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祁同伟看见了那道轮廓——跟上一世最后一面时几乎没有变化。
上一世他见她最后一面是在京州一个饭局上,他带着梁璐,她坐在对面,他们隔着圆桌碰了一杯酒。他说了一句“你最近好吗”,她说“挺好”。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然后她起身先走了。他记得她走出包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当时想叫住她,但旁边的梁璐在跟人说话,他没有开口。
祁同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没有刻意看向她。但他知道她坐在那里,就像一艘船知道潮水正在靠近。
过了片刻,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头,陈阳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不闪避、不躲藏,像是她已经确认了一件事——确认这个人确实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你是祁同伟。”不是问句。
“好久不见。”
陈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完全是笑,更像是听到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话,被证实了之后的一种轻微的释然。
“你变化不大,”她说,“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以前你走路的时候肩有点往左斜,现在正了。”
祁同伟没有接这句话。他想起她以前经常说他一件事——走路往左斜,因为右手总爱揣在口袋里。那种细节,只有真正认识他的人才会记得。
这一世他已经改了那个习惯,但没想到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记得的不是他的职位、他的境遇,是一个走路姿势。
那句话比任何寒暄都更接近从前——她还在用过去的方式看他,只是不打算说破。
“陈海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你的事。”陈阳把目光移开,落在桌面上,“他说你在岩桥搞了一个案子。他说得不太多,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他很少那样说一个人。”
“只是正好撞上了。”
“他说的不是撞上了。”陈阳转回目光,“他说的是‘有人把那些事翻出来了’。他说的‘翻出来’跟他平时办案的‘查出来’不太一样。”
她停了一下,像是决定不再往下说了,“算了,反正他夸人从来不直说。”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停在一个自然的间隙里。窗外有风,梧桐枝条轻轻晃动着,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桌面和地面上落了细碎的光影。
九点整,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在会议室前方站定,开始讲话。轮训正式开始了。
上午的课程是一个老教官讲基层治安形势分析,讲得四平八稳。祁同伟坐在座位上偶尔低头记几笔,大部分时间在听。
他知道陈阳坐在他斜对面,他没有去看,但他知道。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没有起身,坐在原位翻着笔记本。
陈阳从他桌边经过,放了一杯水在桌角。“别喝凉的了,窗台那边风大。”
她的脚步声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祁同伟看着那杯水,杯壁是透明的,里面的水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静止下来。
他没有立刻端起来喝,而是先看了一会儿杯口冒出的那一缕热气,像一根细细的线,在冬日的空气里慢慢往上飘,散开了。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靠墙的长条桌一端,吃一碗面。陈阳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是一份饭和一碗汤。
两个人隔着桌面吃饭,不说话。食堂的背景声嗡嗡的,碗筷碰撞的响声时不时传来,但在这张桌子上安静占着主流。
陈阳吃得不快,筷子夹菜的频率匀称,是一种已经习惯了安静吃饭的人的节奏。她喝完汤之后把碗放在餐盘一角,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边轮训结束之后有什么打算?”
“回岩桥。目前是这样。”
“以后呢?”
祁同伟放下筷子。“以后的事,要看以后。”
陈阳没有追问,端着餐盘站了起来。“那我先走了。”她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以前你说话的时候总想着怎么让别人满意。刚才那句话是你自己想说的。”然后她继续走了。
餐盘放到回收处的铁架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碰撞响,脚步声渐渐远了。
祁同伟坐在原位,看着对面那只空碗,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汤渍,在白色的瓷面上显得很淡。
她说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头落进水里,水波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以前他说话确实总在盘算别人的反应。刚才那句话是他随口说的,没有想怎么让陈阳满意。
而她自己,也在用她的方式跟他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她回来之后没有提当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翻旧账,只是坐在他对面吃了顿饭,说了一声“以前你说话不是这样的”就走了。
那是她的方式:不追究,不审判,只是告诉你她看见了。
下午的课讲的是一个县里早年积压的盗窃案。祁同伟听得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行,没有抬头,也没有刻意去看对面的人。
他知道陈阳坐在他斜对面,他知道她也在听课。他们没有交会过目光,但他不需要去看也知道她在。
那种知道跟上一世不同——上一世是隔着正在扩大的距离拼命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这一世是两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听完同一堂课,然后各自起身走了。不远不近,正好。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祁同伟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阳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经过他身边时两人平行走了几步,没有说话。在楼梯转角分开的方向不同,她往左他往右,各自跨出一步的时候,陈阳侧了一下头。
“走了。”
“嗯。”
她往左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小。祁同伟往右走了几步,在楼梯口站住,没有回头。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在湿冷的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黄光。他站在那里大约有五秒,然后转身下了楼,穿过院子回宿舍。
推开楼道门的时候风从背后灌进来一下,又随着门自动关上被隔在了外面。
他回到二零六,开了灯,在床边坐下来。窗台上那杯早上泡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倒掉,也没有重新续水,就那么放着。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个字——她的茶,和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在心里说的,没有写出来:“她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发现我走路的肩膀正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