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谈话之后的那个下午,祁同伟回到派出所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摩托车停进车棚,他熄了火,坐在车座上没动,手搭在车把上,感受着引擎慢慢冷却下来的震动。
他看见老周从值班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是他,没有问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外面冷,进来坐。”
祁同伟从摩托车上下来,走进值班室,在靠墙那把旧椅子上坐下。
老周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叶梗在杯底沉下去又浮上来,热气在两个人中间袅袅地升。
老周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没有问他纪委叫他去干什么,没有问他怎么样了,只是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院子里的光景,像是那些事他都知道了一样。
“刘所下午去县里开会了,”老周说,“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声,回来之后不用急着找他。”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些烫,沿着喉咙一路暖下去。“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让他缓一下’。”老周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确实也该缓一下。”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握着那杯茶,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树的枝条。雪化了大半,树皮被水浸透之后颜色变深了,在午后灰白的天光下显出一种沉静的暗褐色。
值班室的收音机没有开,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壶里的水微微响动的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我去看看赵大勇。”
“去吧。”老周说。
祁同伟出了派出所,沿着村道往赵大勇家走。
路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实了又化开,路面有些泥泞,鞋底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走到赵大勇家门口的时候,门是敞着的,门里传出一阵敲打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钉在木头上的声音。
他探身进去,看见赵大勇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正拿着一把榔头在修一只木凳子,凳腿松了,他用一根钉子从侧面打进去固定,又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祁警官?”赵大勇抬头看见他,把榔头放下,扶着膝盖站起来。他的右腿走起来比之前稳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有一点微微的不着力,像是新长好的骨头还带着一点陌生的知觉。“你来了。”
“腿怎么样?”
“还行。”赵大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走路不疼了,就是有时候使不上劲。大夫说还要慢慢养,不能急。”
祁同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了看院子里,地面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用塑料布盖着,边角压了砖头。
赵大勇又坐回凳子上,把那把修好的凳子翻了个面,检查了一遍松紧,确认没问题了放在一边。
“案子的事,我听说了一些。”赵大勇的声音不大,低着头,像是在对着地面说话,“村里的老张跟我说的,说纪委把赵老三带走了。还说要查孙国良。”
“还在查。需要时间。”
赵大勇点了一下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榔头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木柄。“祁警官,一开始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说我想让那个矿关掉。我当时说的是气话,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他顿了一下。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咽不下那口气是对的。矿不关,以后还有别人像我这样。所以现在这个结果——不管关不关——我心里头比原来踏实多了。”
祁同伟坐在旁边,没有说“矿大概率会关”,也没有说“你会得到你该有的赔偿”,他只是听着,然后点了一下头。“你妈呢?”
“去县城了,买点东西。”赵大勇把榔头放回工具箱里,“中午走的时候让我自己做饭吃。我刚修完这张凳子,还没做。”
“吃了吗?”
“没。”
祁同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我那吃,食堂今天应该有面。”
赵大勇看着他,像是想推辞,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站起来,把工具箱收拾好,关上门,跟着祁同伟出了院子,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雪化之后的路面有些打滑,赵大勇走得小心,祁同伟放慢脚步配合他的速度。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赵大勇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枝上残存的一小片积雪,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派出所的时候食堂已经过了饭点,但老周在灶上留了两碗面,用碗扣着,掀开还是温的。祁同伟和赵大勇坐在食堂的长条桌两边,一人一碗面,面对面吃。
赵大勇吃得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坐在一个不是自己家、但也不觉得拘束的地方吃过饭了。
吃完面,赵大勇自己把碗洗了放回碗柜里,在门口站了一下,说“那我回去了”,然后就走了。
祁同伟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拐出院子,走路的背影比之前直了一些,虽然右腿落地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试探的轻缓,但整个人不再像之前那样缩着了。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办公室。
下午没什么事。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抽屉里那几份已经整理好的复印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装进一个干净的牛皮纸信封里,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存”字。
然后他拉开第二个抽屉,把信封放进去。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上次记录的那一页,在日期下面添了一行字:“纪委谈话完成,赵老三案正式立案。”写完,他合上本子。
窗外的天光开始暗了。冬天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已经很低了,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光线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移动,从中间移到边缘,然后消失了。
他没有开灯,在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橙色的光透过窗玻璃落进来,把屋里的影子重新勾了一遍轮廓。他站起来开了灯,白光亮起的一瞬间,屋里的暗色被挤到了墙角。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短信。梁璐发来的,内容很短:“听说你最近忙完了。有空的话,回个电话。”
他看了那条短信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然后他站起来,关灯,锁门,上楼回了宿舍。
走廊里灯亮着,他经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老周已经不在里面了,收音机关了,桌上放着一只洗干净的茶杯,倒扣着晾在窗台上。
他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开灯,先走到窗户前面站了一下。外面的夜色里,远处的村庄亮着几点零星的灯火,隔着冬夜的薄雾看过去,像几粒散落在灰色绒布上的橙色碎粒。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开了灯,在床边坐下来,脱了外套。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的缝隙发出细弱的呜咽声。他靠在床头上,这一次没有看天花板,而是闭上了眼睛。
陈小雨中午送来的那只饭盒他已经洗好了,搁在窗台上,铝质的盒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柔和的光。
他想起今天吃完面之后赵大勇说的那句“我心里头比原来踏实多了”,又想起陈小雨上次来送饺子时站在门口说“我爸最近晚上不翻东西了”——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地落下去。
他翻了个身,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