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进去的第五天,纪委的人来了。
祁同伟上午九点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把那几份材料的最后一份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不重,但节奏硬,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匀称。他抬起头,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框里,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一些的,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祁同伟同志?”中年人问。
“是我。”
“我们是县纪委的。”他出示了一下证件,没有递过来,只是举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去,“有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方便的话,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祁同伟把手里的信封放下,站起来。“现在?”
“现在。”
他没有多问,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跟着他们出了办公室。经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老周正好端着茶杯走出来,看见纪委的人,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落回祁同伟脸上。
祁同伟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老周没有开口,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走廊。
纪委的车停在派出所大门口,一辆黑色桑塔纳,洗得干净,车牌是本县的。
中年人拉开后座车门,祁同伟坐进去,年轻人坐在副驾,中年人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稳稳地驶出院子,拐上了通往县城的大路。车里的空调开得足,比外面暖和不少,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没有开口问去哪,也没有问是谁要见他。中年人也没有主动说话,开车的时候专注地看着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整个车厢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响动。
一路无话。车子开进县政府大院,绕过主楼,停在后院一栋灰色小楼前面。楼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寒江县纪律检查委员会”。中年人熄了火,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到了。”
祁同伟下了车,跟着他们走进楼里。走廊很安静,地面铺着浅色的瓷砖,擦得干干净净,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
楼道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上嵌着小小的号码牌,没有多余的装饰。中年人带他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住,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谈话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没有放任何东西。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中年人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你先坐,等一会儿。”
祁同伟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谈话室里很安静,窗帘的布料被风偶尔吹动一下,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在脑子里提前准备措辞。他知道这次谈话是必要的程序——纪委查案需要把证据链来源确认一遍,他就是那个源头。
赵老三已经说了该说的话,陈继成也交了账本,纪委的人只需要把这些线头全部捏在手里捋一遍,然后确认一切衔接得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开了。走进来的人他认识——县纪委副书记,姓杨,五十岁出头,戴一副旧式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走路时步子不快但很稳。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祁同伟一眼。
“祁同伟同志,我是纪委的老杨。今天找你过来,就是想把赵老三那个案子里的一些情况跟你核对一下。你知道这件事对吧?”
“知道。”
“赵老三的案子我们已经正式立案了。他在交代过程中多次提到你的名字,说你让他来的。”杨书记说话不紧不慢,音色沙哑,“他说的那些事,跟你掌握的情况一致吗?”
“一致。”
“你手里有一份赵老三的收条、一份转账记录复印件、一份手写的文字材料,这三样东西是怎么来的?”
“收条和手写材料是从赵老三矿上找出来的,放在破碎机底座下面。转账记录复印件当时就在同一个文件袋里。”祁同伟说,“东西拿到之后我存到了别处,后来赵老三自首前,我把它们跟陈继成的账本一起整理好,他带着账本原件去了纪委。”
杨书记没有打断他,一直等到他说完,才微微点了一下头。“陈继成的那本账,你是怎么拿到手的?”
“赵大勇的腿在赵老三的矿上断了之后,我去村里走访。陈继成是岩桥村的会计,他手里记了三年赵老三和孙国良小舅子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他主动交给我的。”
“主动?”
“主动。”
杨书记看着他,目光在镜片后面停留了两秒。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有一页纸,他低头看了一下,又合上了。“赵大勇的伤情鉴定和工伤认定材料,你这边有没有留底?”
“有复印件。如果你需要,我回去可以送来。”
“不着急,该走的手续会走。”杨书记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桌面上,“祁同伟同志,你在这个案子里做的事,从程序上来说不是最规范的。你没有通过所里上报,没有通过安监局投诉渠道,没有走信访流程,而是直接接触了关键当事人。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你怎么看你自己做的事”。前者是想知道动机,后者是想知道一个人对自己行动边界有没有清醒的认知。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程序上我不是最规范的。但赵大勇的腿断了之后,我走了一遍常规渠道——安监局的人来了一趟,第二天早上就出了‘无隐患’的结论。如果我再走一遍常规渠道,赵大勇那条腿的事就会和以前很多事一样,走完程序之后就没有下文了。所以我选择不走常规渠道。”
杨书记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把桌上的文件夹拿起来,翻开到某一页,又合上。“你说得也有道理。”他开口时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但是你也要明白,你现在在基层,有些做法在下面行得通,以后位置越高,能被允许的‘非常规操作’就越少。”
“我明白。”
“明白就好。”杨书记站起来,“这次找你过来就这些了。如果后面还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过身来。“赵老三的案子已经正式走了,孙国良那边也在配合调查。你在岩桥好好干,有结果了我让刘所长通知你。”
祁同伟站起来,走出谈话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落在瓷砖地面上,回响被头顶的日光灯吸收了大半。他下了楼,走出那栋灰色小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外面的太阳很好,冬天的阳光不烈,但干净,照在脸上有一种清淡的暖意。他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呼出一口白气,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去,沿着院子里的路往外走。
走出县政府大门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小楼。
楼很安静,窗户安安静静地反射着天光,看不出里面正在进行什么。
但他知道,赵老三的案子从今天起正式走进了另外一条轨道。他的部分结束了,剩下的交给别人了。
他走到摩托车旁边,跨上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了一下,然后变成了平稳的轰鸣。
他从县城往岩桥的方向骑,风迎面吹来,冷,但没有刺骨的感觉。阳光照在路面上,积雪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道旁的排水渠里,细细的水流沿着水泥槽往下淌,哗哗的,带着冬天里少有的响动。
他骑得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