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寒江县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罩住了。
没有人来找祁同伟。孙国良的电话没有再来,王德全没有出现在派出所门口,那个穿灰夹克的人也没有再在村口徘徊。
赵老三那边也没有消息——纪委办案期间不会主动向外界通报进度,这是程序。但祁同伟知道赵老三进去了就不会轻易出来,他自己愿意说的,跟被逼着说的,分量不一样。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赵老三自从迈进纪委那扇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第三天下午,刘所长把祁同伟叫到了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只搪瓷杯,杯沿有磕碰的痕迹。他示意祁同伟把门带上,等人坐定了才开口。
“县里来电话了。”刘所长说话的时候看着杯沿那道磕痕,“纪委那边赵老三的案子已经有了初步进展。孙国良昨天被叫去谈话,今天他也没来上班。王德全那边同样被约谈了。
纪委的人说,赵老三交代的内容跟证据吻合,目前正在进一步核实。”
“核实多久?”
“这个纪委没给准信。但有一个信息我要转告你——”刘所长抬起眼来看着他,“纪委的人说,赵老三在交代的时候,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祁同伟等着。
“陈继成。”
刘所长说完这个名字,停顿了一下。“纪委的人问赵老三,账本是怎么到他们手里的。赵老三说他不知道,他只负责交代他自己的事。纪委那边顺着账本的方向一查,查到了源头。”
他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这个来源,是你。”
祁同伟没有否认。“账本原件是我从陈继成手里拿的。赵老三那包材料也是我找到的。”
刘所长看着他,没有追问具体细节,而是点了点头。“那你心里有数就行。纪委那边暂时没有说要找你谈话,但这个东西你迟早要面对。一个派出所民警,在没有上级指令的情况下独立收集了一套完整的证据链,并把关键证人引导到了纪委——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得看上面怎么定性。”
“我不怕定性。”
“我知道你不怕。”刘所长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但你要知道,你做的这件事,在规则上不是最规范的做法。纪委那边如果只看结果,他们可能会觉得你干得漂亮;如果他们看过程,他们会觉得你绕过了很多该走的程序。现在球在纪委手里,怎么接这个球,看你自己的后续动作。”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刘所长的话翻了一遍。
刘所长的意思很清楚——证据链已经完整了,赵老三进来了,孙国良被约谈了,案子在走了。但祁同伟作为一个派出所民警,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并不是一个“正常”的举报者。他绕过派出所、绕过县安监局、绕过国土局,直接推动了赵老三去纪委。这个做法在法理上没有问题,但在体制的惯性里,他踩到了一些人的边界。
“我明白。”祁同伟说。
刘所长摆了摆手。“你忙你的。”
当天傍晚,祁同伟去了一趟三道拐巷子。陈继成家的门关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一下。过了半分钟,门开了,陈继成站在门内,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擦什么东西。
“陈叔,纪委那边可能很快就会找你。”祁同伟站在门槛外面,“赵老三把账本的事情交代了,线索会指向你。”
陈继成把手里的抹布放在门框上。“我知道。我等了好几年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的东西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一层很久之前就搁在肩上的重量。“小祁,你进来坐一会儿。小雨刚蒸了包子,韭菜鸡蛋的,还热着。”
祁同伟没有推辞。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下来。陈小雨端着一个小竹笼从厨房出来,里面整整齐齐摆了七八个包子,个个白胖饱满,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馅色。她把竹笼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碟醋出来。
“祁警官,趁热吃。”
祁同伟拿了一个,掰开,热气扑在脸上,韭菜的香气混着鸡蛋的软糯,咬了一口,烫得他吸了一下气,但没有放下来。陈小雨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围着那笼包子,谁都没有说太多话。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从灰蓝色渐渐沉成深蓝,隔着窗户看出去,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像墨线描在天上。
陈继成吃了一个包子之后没有拿第二个。他把手指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看着祁同伟说:“纪委来找我的时候,我该怎么跟他们说?”
“实话实说。你怎么记的账、为什么记、什么时候拿到的、什么时候交给我的,全部照实说。”
“那你呢?他们会找你吗?”
“会的。”祁同伟说,“迟早。”
陈继成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了。
祁同伟吃完包子告辞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走出三道拐巷子,经过路灯底下,站在那片橙黄色的光影里停了两秒。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响,声音很小,听不清播的是什么内容。他往前走,回到派出所,宿舍楼里灯还亮着,老周端着茶杯站在值班室门口,看见他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举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招呼。
祁同伟上了楼,回到宿舍。他开了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短信。
一条是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内容很简短:“纪委那边对账本的事已经有了初步定性,孙国良的案子会被列为正式案件。”另一条是陈小雨发的,只有几个字:“包子好吃吗?下次还蒸。”
他看了那两条短信,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靠下来。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跟之前一模一样,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他这次没有数,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他现在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完了。赵老三进去了,孙国良被约谈了,账本交出去了,纪委立案了。剩下的,是别人的事了。他只需要等着被叫去谈话,把该说的说了,把该交的交了。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他坐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账本原件已经交出去了,但那个塑料文件袋里的三页纸还在他这里——收条、转账记录复印件、赵老三写的那句“提前三天告诉你”。
他把三页纸在桌面上摊开,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收好,锁进抽屉里。这三页纸是原件之外的备份。
他躺回床上,这一次很快闭上了眼。窗外的风停了,宿舍里很安静,墙上的钟走针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一秒一秒地响,像什么在清点时间。
他睡着了。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