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去纪委的第二天,所里一切如常。
老周照例六点起来扫院子,刘所长八点到了办公室,在走廊里咳嗽了两声,端着茶杯进去再没出来。
祁同伟上午坐在办公室里把之前那几份材料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复印件和原件对应无误,把田卫东送来的那张纸也补进了时间线的相应位置。
一切都平静得像水面上结了薄冰。
中午十一点多,他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县的座机号码,尾号他认识——国土局办公室。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他认得,孙国良。
“小祁啊,忙不忙?”孙国良的语气跟上次见面时差不多,温和的,像顺口问一句,“中午有空没有?我在县城,想找你吃个饭,随便聊聊。”
祁同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孙局长,您说地方。”
“老地方,县城东头那家小馆子,你知道吧?羊肉馆子。十二点,我等你。”
电话挂了。祁同伟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孙国良在这种时候约他吃饭——赵老三昨天下午进了纪委的门,今天中午孙国良的电话就来了。消息传得比预想中更快。孙国良没有慌,甚至没有装作不知道,他直接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要“随便聊聊”。
这说明他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也准备好了在饭桌上把事情定调。
祁同伟走出办公室,经过值班室时跟老周说了一句:“中午不在所里吃。”
老周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县城。”
“谁请?”
“孙国良。”
老周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你留点神。”
祁同伟骑摩托车到县城东头那家羊肉馆子门口时,正好十二点。馆子不大,门脸朴素,门口挂着半截厚棉帘子,里面透出羊肉汤的热气,香气隔着门帘都能闻到。
他把车停好,掀帘进去,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个点坐了四五桌人,不算满。孙国良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上,面前已经摆了一壶热茶,两副碗筷。看见祁同伟进来,他招了一下手。
祁同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路上冷吧?”孙国良给他倒了一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盘旋了一会儿散了,“这家的羊肉汤不错,冬天喝一碗,全身都暖和。”
祁同伟端起茶杯暖了一下手,没有喝。“孙局长今天约我,不光是为了喝汤吧?”
孙国良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水面就被抹平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他把茶壶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赵老三昨天去了一趟纪委,说了些话。”
祁同伟没有接话。
“他说的那些话里,有一部分跟我有关。”孙国良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这件事,你了解多少?”
祁同伟把茶杯放回桌面上,看着孙国良。他面前这个人的姿态松弛,穿着干净的外套,坐在一个他常来的饭馆里,桌上摆着热茶和未动的餐具,一切都像是一场普通的、熟人之间的午饭。
但他的问话方式已经暴露了他在意——如果他不在意,他不需要专门约这一顿饭。
“赵老三去纪委的事,是我让他去的。”祁同伟说。
孙国良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停在脸上。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变化,像是有一条细小的裂缝从冰块内部开始延伸,但没有完全裂开。
“你让他去的?”孙国良的声音轻微地低了一度,“你手里有东西?”
“有。”
孙国良沉默了两秒。他低下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他的手很稳,倒茶时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小祁,我从基层干上来,这些年见过不少事。”孙国良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但那种温和现在听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壳,“有些事你看到了,可能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意思。赵老三这个人,他的话不一定全对。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些。”
“比如呢?”
“比如每个月安全生产例会之后,他会接到一个电话,告诉他检查时间和路线。这个电话的内容,跟他转出去的钱之间有一条时间线。”
孙国良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这是赵老三自己跟你说的?”
“是他自己写的。”
孙国良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祁同伟,眼角的那道细纹微微抽动了一下。隔着半张桌子,祁同伟能感觉到他正在快速地权衡。
“小祁,”孙国良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圆润了,“你今年多大?二十七、二十八?”
“二十七。”
“二十七岁,正是该往上走的时候。”孙国良伸出手,拿过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几秒,“你查这件事,查得很细,也很有耐心。这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翻出来之后,对谁好处最大?”
“对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孙国良轻轻摇了一下头,“小祁,你能坐上你现在这个位置,你是聪明人。这个系统里,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赵老三的矿有问题,我也知道有问题,但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用非黑即白的方式来解决。”
“孙局长,”祁同伟说,“赵大勇的腿断了。如果他的腿没断,我可能不会查这件事。”
孙国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羊肉馆子的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有人掀帘进出,带进来一阵冷风,又迅速被屋里的热气融化了。孙国良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
“你今天来见我,你已经想好了。”他说。
“我早就想好了。”
孙国良点了下头。他没有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穿上。“那这顿饭,就先不吃了。以后还有机会。”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小祁,有一句话我想说——你今天做了你觉得该做的事,今后你回想这一天的时候,也许会觉得今天是对的,也许会觉得是错的。但不管你以后怎么想,今天你确实把你想做的事情做完了。”
他掀开棉帘子走出了馆子。冷风从门帘缝隙里灌进来一下,很快又被热气顶了回去。祁同伟坐在原位没有动,桌上那壶茶还在冒着热气,茶壶嘴丝丝地响。他伸手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喝了一口。茶涩,但味道清。
他没有吃午饭。在羊肉馆子里坐了一会儿,付了钱,出了门。门口的风迎面吹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跨上摩托车的时候,手冻得有些发僵,拧了两下钥匙才打着火。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风从耳边掠过,路两旁的田地里残雪斑驳,灰褐色的泥土露出来,像一块洗掉了颜色的旧布。他没有在想孙国良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孙国良从头到尾没有否认。
他没有说“赵老三在撒谎”,没有说“这里面有误会”,他甚至没有说“我不知情”。他只是在权衡、在试探、在确认祁同伟手里到底有什么。如果一个完全没有问题的人被人指控了,他的第一反应会是否认。
但孙国良的反应是问“你手里有东西”,是在确认那条证据链的完整度。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了。
祁同伟回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他把摩托车停好,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跟昨天一样,铝饭盒,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字迹比上次稍微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得很急:“蒸饺,韭菜鸡蛋馅。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打开盖子,饺子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个顶着褶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一个一个地吃了。
味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