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没有让祁同伟等太久。
第二天下午,祁同伟正在办公室里整理那几份材料的复印本,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他抬起头,门已经被推开了,赵老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比昨天梳得整齐一些,脸洗过了,眼睛底下那层灰暗还在,但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坐着的时候直了一些。
祁同伟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老三走进来,把门带上了。他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坐,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某种不太安稳的情绪。
“我昨天晚上没睡,”赵老三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你说得对,我自己去说,比被人查出来要好。”
祁同伟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你想好去哪说了吗?”
赵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找县纪委的人。我也不懂什么程序不程序,反正就是把我收到过的消息、跟谁见了面、打给谁的钱,全都说一遍。”他顿了一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说完之后,我家里——我老婆、我女儿——她们不受牵连。”
祁同伟看着他。赵老三站在办公桌对面,姿态并不算坚定,甚至能看出他努力挺直的脊背在微微发僵,但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个从前靠着消息买卖和灰色收入过活的人,在这种时候最先想到的,是自己家里的人能不能不被他拖下水。
“我不能保证她们不受牵连,”祁同伟说,“我只能保证你做的事是你做的。你主动去说,说明你没有继续捂,这件事在定性上会有差别。至于能不能完全不牵连,要看你在里面怎么交代。”
赵老三看着祁同伟,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没有水分。隔了半晌,他点了一下头。
“那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我写的东西。我自己写的,写了三遍,觉得差不多了。你先看看。”
祁同伟打开那张纸。字写得并不算好,甚至有些潦草,笔迹跟他在那包材料里见过的赵老三手写体吻合。整篇东西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像是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把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写出来。
上面列了时间、金额、跟谁见面、收到了什么消息。从去年九月开始,一直写到上个月。赵老三写的不多,有些地方只写了一句话——比如“孙国良打电话说下周三查”“姓郑的跟我说安监局要来人”——但每一句后面都标了一个日期。他把这些碎片串在一起,跟他手里那包材料完全吻合。
祁同伟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桌上。“你写的东西跟那包材料能对得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你说呢?”
“越快越好。”
赵老三站在那里,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他伸手把那张纸拿回去,重新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那就今天下午。”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掉了什么重物,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又很快挺直了,“我认识县纪委一个人,原来在赵家湾驻过村,人还行。我去找他。”
祁同伟站起来,伸出手。赵老三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隔了一拍才握住。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实实在在的。赵老三松开手,转过身,拉开门走出去。他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脚步没停,一直走到了大门口,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碰撞。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里,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手时对方掌心的温度,不算热,但干而有力。他把桌面上那几张散落的材料收拢好,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从现在开始,赵老三走进县纪委那扇门,整件事就不再是一个派出所民警在查一条断腿,而是一个正式受理的举报线索。田卫东那句话——“你想清楚怎么用”——他用他的方式回答了。
下午四点半,老周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敲了敲门框。“县里来电话了,说是纪委那边打电话到所里,问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姓赵的。我说认识。那边说知道了,没再说什么。”
祁同伟点了下头。“就这些?”
“就这些。”老周把茶杯放在他桌上,“你猜猜那边打电话来是想说什么?”
“想确认赵老三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你觉得他们确认完了吗?”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沿着喉咙暖下去,落在胃里。窗外的天光开始变暗了,下午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瞬,把院子里的雪地照亮了一片,像一块金黄色的方布铺在地上。
这一整天他没有接到田卫东的电话,没有接到梁璐的短信,也没有人再在村口转悠。
整条村子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有些不真实。但他知道这种安静维持不了多久——赵老三进了纪委的门,孙国良很快会收到消息,王德全很快会收到消息,田卫东也会。他们会做出反应,他需要在那之前把自己的位置摆好。
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沿着村道走到了县郊那条路上。
旧仓库还在,铁皮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跟他上次离开时一样,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打开桌肚,摸了摸那两摞材料——一份在旧报纸下面,一份在铝饭盒旁边——都还在。他没有动它们,只是确认了一下,然后锁好门,走回派出所。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他回到了宿舍。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路过值班室门口,看见老周正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看一张旧报纸,报纸翻到中缝那页,像在读什么很细小的字。
“老周,今天辛苦了。”
老周从报纸后面露出一只眼。“你也是。早点休息。”
祁同伟上了楼,开了宿舍的门,没有开灯。他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空和远处村庄屋顶上稀稀落落的灯火。今晚没有月亮,天幕上只有几颗很淡的星,隔着薄云,影影绰绰的。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赵老三今天下午去了县纪委,现在应该已经说完了,或者正在说。
他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墙壁,外套没有脱,两条腿伸直搭在床沿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他数了一遍,跟第一次数的时候一样,从灯座到墙角,八条分支。他记得很清楚。
手机亮了一下。不是短信,是提醒——日历上弹出了一条他已经忘了的备忘:周一安全生产会,已过。他看了那条备忘一眼,没有删除,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风吹动了院子里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铁皮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闭上眼睛,没有想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