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寒江的路面开始返潮。
祁同伟早上出门的时候踩了一脚泥水,鞋边溅上了一圈深色的印子。他没顾上擦,挎着公文包直接往县郊走。昨天吴迪给的钥匙他一直揣在裤子口袋里,黄铜的边缘硌了大腿一整天,每走一步都提醒他有东西在。
旧仓库在县纺织厂旧址后面,一片废弃的厂区,围墙倒了半截,门卫室窗户被人用木板钉死了。沿着围墙往北走五十米,有一扇铁皮门,锈得厉害,锁扣上一把铁锁已经被人撬开过,歪挂着。
祁同伟用那把黄铜钥匙试了一下,锁芯涩,他转了两下才开。推门进去,里面大概三十来平米,水泥地面,四面砖墙,靠墙堆着几摞废弃的编织袋,顶上瓦片有几处漏光,但整体还算干燥。
墙角有一张旧桌子,桌面落满了灰。窗户外面的铁栅栏焊得很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把办公桌的抽屉拉开,里面空的,只有一张报纸——去年的,折得很整齐,展开来是一则本地的社会新闻,说的是县里一个企业因为安全事故被查处。
跟他的事没关系,但那张报纸被人放在抽屉里,像是故意留下的。
他翻了翻桌面上有没有其他东西,什么也没有。他把报纸重新折好放回去,没有带走。
这个仓库位置偏,平时不会有人来。门上那把旧锁被撬过,正好方便他进出。他不需要把门锁死,只要把铁皮门虚掩,不引人注意就行。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整改通知的复印件、沈建国抄的五份文件清单、那张手写便条的复印件,还有他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两页时间线整理。他把信封放进桌肚里,用那张旧报纸盖了一下,想了想,又从旁边拿了一只破编织袋放在抽屉外头,作出一副“只是堆放杂物”的样子。
锁好门,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厂区荒废很久了,地上长着枯草,墙角堆着碎砖。围墙外是一排老居民楼,上午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在走动。
如果有人跟着他,他刚才绕的那段路足以把尾巴甩掉——他从县城坐公交到终点站,下车后步行穿过了三条巷子,中间还进了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才绕到纺织厂后门。走的是他上一世在寒江那些年学会的绕路法。当时是为了躲债主,现在是为了躲不知道是谁的人。
回派出所的路上,他手机响了一声。一条短信,号码他没存,但一看区号就知道是市里的。内容是:“田卫东今天不在办公室,出差了。但有人翻了他走之前的移交档案。”没有署名。
祁同伟站在路边看了那条短信三遍。发信人不是田卫东本人,但知道他昨天打过电话、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田卫东的行程。这个信息源他没有确认过,但内容本身说明了一件事——有人在暗中帮他,且那个人对田卫东的情况很了解。
他删了短信,把手机揣回去,继续走路。
上午十点半,他到了派出所。院子里那辆银色面包车不在了,但停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子是本县的。他认出车牌号——县安监局的车。
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人。他往办公室走,推开门,看见王德全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正翻一本什么杂志,翻得很随意,像是专门在等。
“王队长。”祁同伟在门口站了一下。
王德全放下杂志,站起来,脸上的笑还是那种职业的分寸。“祁警官,忙呢?我今天路过,顺道来坐坐。”
“路过得够远,从县里到岩桥要四十分钟。”
“也不算远。”王德全走了一步,把杂志放回桌上,“上次咱们聊到一半,我有个事忘了说——那个赵老三的矿,现在整改也整改完了,验收也验收完了,该走的程序都走了。你这边就不用再费心跑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祁同伟,笑还在脸上,但笑意被箍在嘴角里,不往上走。
“王队长,”祁同伟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验收记录我能看看吗?”
王德全的笑意僵了半秒。“记录在局里,你要看的话走个流程,调阅审批手续办了就行。”
“好,那我明天办。”
王德全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点了下头,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年轻人认真是好事,但你得明白,有些事办完了就是办完了,再翻来翻去,翻不出新东西,只会翻出麻烦。”
祁同伟没接话。王德全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随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引擎发动,桑塔纳开走了。
祁同伟走到门口,看着那辆车出了大院,掉头往县城方向驶去。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茶。
“又来了一趟?”老周问。
“嗯。”
“这个王德全,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事的。”老周喝了一口茶,“他是来通知你的。你听出来了没?”
“听出来了。”
“那你怎么办?”
祁同伟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把黄铜钥匙的齿痕。“先放着。”
下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派出所的值班室,用那台老座机打了个电话。号码是沈建国上午发短信给他的——县档案馆的一个内部查询电话,可以直接调阅已经归档的旧文件编号。他拨过去,对面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声音听着像刚工作不久。
“你好,我想查一份去年九月的整改通知签收记录,编号是……”他报了个编号。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稍等……查到了。这个编号的文件调阅记录显示,前天有人查过。”
“什么人?”
“没有留名字,调阅登记本上写的是‘局内借阅’。”
“哪个局?”
“就写了‘局内’两个字。”
祁同伟说谢谢,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搁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机身上停了一下。前天——正好是他去档案馆找沈建国查田卫东档案的那天。
有人在他之后翻了一遍沈建国的档案柜,可能是沈建国自己,也可能是别人。但如果是别人,那个人必然知道有人来查过。
他在值班室里坐了几分钟,把这件事搁在一边。
傍晚,祁同伟锁了办公室门,出了派出所,沿着村道往陈继成家的方向走。三道拐巷子里积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泥泞,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他走到陈继成家门口,门开着半扇,里面传出收音机声,放的是一段评书,说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
祁同伟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继成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是他,把收音机关小了一些。“进来。”
“不进去了。”祁同伟站在门槛外面,“陈叔,你最近有没有发现有人在你家附近转悠?”
陈继成想了想。“前两天有个穿灰衣服的,在我家门口那条巷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我当时没在意。”
“小雨呢?她放学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陈继成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你和小雨这两天尽量一起出门,放学让她走大路,别穿巷子。”
陈继成站在门口没有动,手扶着门框。“小祁,”他的声音低了些,“那些东西你还留着吗?”
“留着。”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要,你会给吗?”
“会。”祁同伟说,“但不是现在。”
陈继成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祁同伟转身往巷子外走。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继成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扇门板,像一个拿着盾的人。他忽然想起上一世陈继成死的时候,也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攥着门板,姿势和现在一模一样。
只是上一世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门板,心里攥着账本。这一世账本交出来了,他还站着。
祁同伟没有再看,拐过巷角走了。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他把走廊里的灯拉开,白光照在水泥地上,一只老鼠从墙角窜过,钻进楼梯下面不见了。他开了门,进了屋,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站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亮着,橙色的光照在对面的屋顶上,雪化掉之后露出的黑瓦,一棱一棱的,像鱼骨。
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已经写好的时间线下面添了一行:第十条——有人提前动过档案,比我想象的快。然后他搁下笔,闭了一会儿眼。
今天有三件事值得记住:第一,有人在他之后翻了档案;第二,王德全亲自来了一趟,告诉他“办完了”;第三,有人在跟踪陈继成。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说明对方已经开始收网了。如果他再查下去,赵老三、孙国良、王德全甚至田卫东,都会向他靠拢——不是来谈,是来压。而他手里的东西还不够硬。
他需要一份直接的、书面的、盖了章的东西。不是复印件,不是复印件——原件。赵老三签收的那份整改通知原件,上面有赵老三的手写签收日期。那张纸现在应该在赵老三手里,或者赵老三放到了孙国良那儿,或者在赵家湾矿上的某个抽屉里。不管在哪,他需要原件。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灯还亮着,他望着那片橙黄色的光想了一会儿。赵大勇的腿快拆石膏了,赵大强回去上班了。赵老三最近一直没有出现,从那天在矿上见面之后,他就没有再出现在祁同伟的视线里。
赵老三不出现,意味着他在等——等风声过去,等祁同伟这边偃旗息鼓。
但他不会等到。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一下窗台那只铝饭盒。饭盒边缘冰凉的触感贴上指尖,今天陈小雨没有送东西来。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脱了鞋,躺下来。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和之前一样,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几秒钟,没有数,直接翻过身闭上了眼。
明天他要去找赵老三的矿上那台破碎机。不是去看它,是去看破碎机底下的地基——上一世他记得那个位置底下压着一截水泥板,赵老三把一些材料埋在那儿。上一世没人翻出来过,但他记得。
窗外起风了,吹动檐下不知什么物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摇着一把旧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