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庭那一脚踢得重。
黑色的塑料蛇皮袋被踢破了一个巴掌大的口子。
编织线断裂,发出“嘶啦”一声轻响。
里面没有漏出白色的石英粉。
也没有散落出灰黑色的尾矿渣。
老陈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光柱扫在那个破口上。
一叠叠用白棉线扎紧的单据。
纸张泛黄,边角发霉,长了一层绿色的绒毛。
因为塞得太满,几张复写纸的底根从口子里挤了出来。
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弯下腰,捡起一张底根。
凑在光柱底下看。
“宏达建材厂……出库单。”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变压器房的嗡鸣声中发着颤。
“副组长,全是阴阳账单的原始底单。”
贺景庭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蓝铅笔。
笔尖在那张底单上重重敲了两下。
敲击声沉闷。
“带走。装车。”
就在贺景庭转身离开变压器房的同时。
平水县供电局,三楼副局长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座机没响。
副局长刘明躲在拉紧的百叶窗后。
手里死死攥着那部没实名登记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屏幕亮着,通话时间已经超过了两分钟。
刘明手心里的汗把塑料机壳浸得滑腻腻的。
“吴县长,我没看错。那个带队查电表的,就是苍海市那个姓贺的!”
他压低嗓门,声音直打哆嗦。
“他拿的不是建委的证件。是省供电局的排查令。”
“直接奔着北山恒通砂石厂的变压器房去了。”
平水县政府大楼。
顶层,县长办公室。
冷气开得很足,出风口呼呼往外吐着白雾。
吴用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手里端着那个常年不离手的紫砂杯。
杯底磕在玻璃台板上。
听到“姓贺的”三个字。
吴用的手指猛地一紧。
指甲扣进了紫砂杯的纹理里,指节瞬间泛出青白色。
“省供电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黄沙。
“他不是在省纪委巡视组吗?怎么会拿着供电局的证!”
电话那头的刘明连连倒抽冷气。
“县长,他在省纪委是一室的副组长。弄个省直机关的马甲下基层,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这是冲着那四十五万吨回填沙的电费底账来的啊!”
“啪嗒。”
吴用手里的紫砂杯脱手了。
掉在地毯上。
没有碎,但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
溅在他的皮鞋上。
有点烫。
他没缩脚。
心脏在胸腔里像面破鼓一样,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下,两下。
震得他耳膜发麻。
贺景庭。
那个把苍海市长周建业送进去的活阎王。
那个靠几张法条就把高远逼得哑口无言的怪物。
他来了。
不是带着纪委的红头文件来谈话。
而是像一条饿狼,直接咬向了他吴用藏得最深的命门。
“知道了。”
吴用挂断电话。
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
胸膛剧烈起伏。
他干了八年县长,这八年里的账,找省城最顶级的会计师做过五遍。
从表面看,干干净净。
但在老家的那个地窖里。
藏着他这八年所有的真实交易明细。
那是他用来制衡手下那些局长的把柄,也是他准备退休后带去海外的护身符。
只要那些账本还在。
贺景庭拿到电费单,就能把那条虚假回填的资金链死死钉在案板上。
吴用猛地站起身。
大腿撞在办公桌抽屉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抓起椅背上的行政夹克。
边走边穿,拉链都没拉。
冲出办公室。
深夜。
平水县老城区,东关村。
这里全是低矮的红砖平房,巷子狭窄,路灯坏了一半。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和泔水发酵的酸臭。
一辆没有挂牌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一处废弃的院子门前。
院墙很高,上面插满了碎玻璃。
大门上的红漆剥落了一大半。
车门推开。
吴用走下车。
皮鞋踩在泥泞的巷子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男人。
是他的司机兼保镖。
“开门。”
吴用声音发紧。
保镖拿出一把沉甸甸的钥匙,插进黄铜大锁。
“咔嚓。”
铁门推开。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没有灯。
吴用拿出手电筒,光柱扫过杂草丛。
直奔院子最里面的那一排土坯房。
推开房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八仙桌。
吴用走到墙角,用力推开一个破旧的立柜。
柜子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露出了地上的一个四方形铁盖子。
“搬上来。”
吴用指着铁盖子。
两个保镖上前,拉住铁环,用力往上一提。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十分钟后。
院子的空地上。
堆起了十几只黑色的塑料密码箱。
箱盖打开。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账本、收据、还有带着红手印的阴阳合同。
吴用站在账本前。
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汽油桶。
手在发抖。
桶里的汽油晃荡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刺鼻的汽油味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霉味。
这些账。
是他八年的心血。
烧了,他手里的把柄就没了。
但他知道,如果不烧,明天一早,这些账本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办公桌上。
吴用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硬肉凸起。
他倾斜汽油桶。
透明的液体哗啦啦浇在那些账本上。
迅速渗透进纸页里。
他扔掉空桶。
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镀金的打火机。
大拇指按下砂轮。
“咔哒。”
蓝色的火苗跳跃出来。
吴用看着那点火光。
手腕一翻。
把打火机扔在了浇满汽油的账本上。
“轰!”
火苗瞬间窜起两米高。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黑夜。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吴用的脸皮发烫。
纸张在火里翻卷,变黑,碎裂。
火星子打着旋升上夜空。
焦糊的纸灰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吴用看着冲天的火光。
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肩膀垮了下来。
那件灰色的行政夹克被汗水贴在背上,湿了一大片。
账本烧了。
死无对证。
贺景庭就算拿着那几张电费单和变压器房的破底根。
那也是间接证据。
没有这批核心账册做支撑,省纪委定不了他的死罪。
火势越来越大。
塑料密码箱在高温下融化,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散发出剧毒的黑烟。
吴用往后退了两步。
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
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就在这时。
巷子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柱。
像利剑一样,直直地切开了夜色。
穿过半开的铁门。
打在吴用的脸上。
强光晃得吴用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脸。
引擎熄火。
车门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砰。”
“砰。”
皮鞋踩在碎石子路面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逆着车灯的白光。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走进了院子。
贺景庭停在火堆三米外的地方。
火光映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他手里,没有拿那本红皮的《监察法》。
只拿了一份文件。
上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
贺景庭抬起手。
把文件举到吴用面前。
火光照亮了文件上的黑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