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在省道上疾驰。
车厢里没开空调,车窗降下一半,风呼呼地灌进来。
卷起副驾驶上几张散落的复印件,纸张哗啦啦直响。
贺景庭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把纸张压在黑色的公文包下。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太阳快落山了。
天空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暗黄色。
平水县的地界到了。
路面从柏油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水泥路。
车身颠簸得厉害,底盘不时发出当啷的磕碰声。
车队没往县城中心开。
贺景庭打了一把方向盘,桑塔纳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是平水县最偏远的老工业区。
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粉尘味。
远处有几根高耸的烟囱,黑烟直冲云霄。
车队在一家大门紧闭的厂区前停下。
门头没有招牌。
只有两扇生锈的蓝色铁皮大门,用一根粗铁链子死死锁着。
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
贺景庭推开车门下车。
皮鞋踩在满是黄土的路面上。
老赵和老陈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汪!汪汪!”
大门里传来几声狂吠。
铁门缝隙处,探出几个硕大的狗头。
几条黑色的狼狗龇着牙,口水顺着嘴边往下滴。
爪子在铁门上扒拉得咔咔响。
门旁边的保安室推开一条缝。
一个光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根胶皮棍。
“干什么的!”
光头男人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没长眼啊,这不让停车。赶紧滚!”
老赵看了一眼贺景庭。
这要是亮明纪委的身份,光头早就吓趴下了。
但贺景庭没让他动。
贺景庭走到保安室窗口前。
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本。
翻开。
直接拍在窗台上。
“省供电局,高压线路联合检查组。”
贺景庭声音平淡。
“北山片区的线路负荷异常,我们来排查偷电漏电。”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
拿起那个证件看了一眼。
上面盖着省供电局鲜红的钢印。
在平水县这种偏远地方,省局的牌子还是很管用的。
光头男人的气焰稍微弱了一点。
“查电啊。”
他把胶皮棍夹在腋下。
“我们这厂子都停工大半年了,哪来的偷电。”
“你们去别处查吧。”
“停没停工,表字说了算。”
贺景庭拿回证件,塞进口袋。
“开门。不配合检查,按窃电论处,直接停了你这根高压线。”
光头男人犹豫了一下。
这厂子确实好几个月没生产了,但里面的设备不能断电。
他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解开门上的铁链子。
“哗啦啦。”
铁链掉在地上。
大门被推开一道缝。
“看完了赶紧走。”
光头男人把几条狼狗拽到一边,用胶皮棍指了指厂区里面。
“别乱跑。”
贺景庭没理他。
大步走进厂区。
老赵和老陈带着几个审计员紧跟其后。
厂区很大。
地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黄褐色的泥水。
几台大型的鄂式破碎机停在露天场地上。
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红锈。
“贺副组长,咱们去财务室?”
老赵压低声音,四下打量着。
按常规的查账流程,第一步就是封存财务电脑和账本。
“不去。”
贺景庭头都没回。
他目光扫过那些生锈的设备,直接走向厂区最深处。
在一排破旧的红砖平房后面。
立着一座单独的红砖房子。
墙面上刷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标志,下面写着:高压危险。
这是厂区独立的变压器房。
贺景庭停在变压器房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锁孔里塞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打开过了。
“打开。”
贺景庭退后一步。
老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把液压剪。
这是他们出发前特意准备的“查账工具”。
“咔嚓。”
液压剪咬住锁梁,猛地发力。
黄铜锁被剪断,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赵伸手拉开厚重的铁皮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股混合着机油味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几个人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变压器房里光线很暗。
老陈打开手电筒。
白色的光柱扫过房间内部。
中间是两台积满灰尘的大型变压器。
还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光柱移向角落。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变压器后面的墙角。
堆着几十个黑色的蛇皮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码放得整整齐齐。
上面落满了一层灰。
贺景庭走过去。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空洞。
他停在那堆蛇皮袋前。
右腿抬起。
皮鞋尖重重地踢在最上面的一个袋子上。
“砰。”
袋子很沉,没有被踢翻。
只是晃了一下。
黑色的塑料编织线被踢破了一个口子。
一点白色的粉末从破口处漏了出来,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