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的光柱直刺刺地切开夜色。
晃得吴用睁不开眼。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手背挡在额头前。
眯起眼睛,看着那个逆光走来的高瘦身影。
皮鞋踩在碎石子和枯草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越来越近。
贺景庭停在火堆边缘。
白衬衫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抖动。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手里拿着几页纸。
边缘透着复印机还没散尽的余温。
吴用放下手臂。
他强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把满是汗水的手心在灰色行政夹克上蹭了两下。
“贺副组长。”
吴用挺了挺脊背,努力摆出县长该有的威严。
嗓子还有点哑。
“这大半夜的,省纪委的同志不在宾馆休息,跑这荒郊野外来干什么?”
他伸出脚,把一块烧得半焦的塑料壳踢进火堆深处。
“嘶啦。”
塑料燃烧,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
“我这刚清理完县里几年前的一批废旧农业资料。怕污染环境,自己带头烧了。”
吴用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脸上的横肉绷得很紧。
“没想到惊动了贺副组长。”
贺景庭没理会他的表演。
他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火堆边缘的残灰上。
“嘎吱。”
鞋底碾碎了一块还没完全碳化的纸团。
贺景庭低下头。
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冒着青烟的灰烬。
火势已经小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火星在黑灰里闪烁。
塑料密码箱的残骸糊在地上,散发着剧毒的焦臭味。
“吴县长,辛苦了。”
贺景庭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把右手那份文件递了过去。
纸张在火光下反着白光。
封面的红头大字清清楚楚。
《省电力公司高压专线能耗异常核查鉴定报告》。
吴用没接。
他盯着那个红头,眼皮狂跳。
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
吴用声音发紧。
“鉴定报告。”
贺景庭没有收回手,指尖压在纸页上。
“吴县长刚才烧的那些账本。我看过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北山恒通砂石厂过去十年。”
“总共只生产了五万吨砂石。”
“总耗电量,不到十万度。”
吴用喉结滚动。
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烧的账本,是做平的那套。
真实的那套,就在这堆灰烬里。
他觉得贺景庭在虚张声势。
“那是财务科按税票做的底账。”
吴用硬撑着脖子。
“十万度就是十万度。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账做得很漂亮。”
贺景庭把文件往前一推,几乎碰到了吴用的胸口。
“但物理定律,做不了假。”
贺景庭把文件翻开。
指尖点在一张带着电力局水波纹防伪章的表格上。
“这是省供电局,直接从北山矿区主变压器上导出的原始后台数据。”
“电表芯片是加密的,不可篡改。”
贺景庭看着吴用发白的脸。
“过去十年。这台变压器实际走字。”
“一千五百万度。”
吴用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
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一千五百万度。
他腿肚子打了个哆嗦,膝盖撞在一起。
“这……这不可能!”
吴用大吼一声,声音破了音。
他一把抓过那份文件,手抖得像筛糠。
纸张被他捏出深深的皱褶。
“变压器坏了!或者是漏电!肯定是线路老化!”
“高压专线,漏电一千万度,整个平水县早就烧成灰了。”
贺景庭的声音冷得刺骨。
“按照大型颚式破碎机的能耗标准。”
“差出来的这一千四百多万度电。”
贺景庭看着吴用。
“足够你们那几台破机器,没日没夜地运转十年。”
“足够生产出,五十万吨的成品砂石。”
吴用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砸在烧焦的黑土上。
他腿一软。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旁边两个保镖想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跌坐在泥地里。
价值不菲的西裤沾满了草木灰和黑泥。
他千算万算。
烧了财务底账,烧了阴阳合同。
甚至连送钱的白条都烧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这把火,能把所有的罪证都掩盖在灰烬里。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
贺景庭根本不看他烧了什么。
贺景庭看的是那个冷冰冰的、挂在电线杆子上的铁盒子。
一千万度电。
这就是铁证。
这就是他吴用贪婪的物理痕迹。
“这五十万吨黑砂石,去哪了?”
贺景庭没等他缓过神。
从左手拿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了第二份文件。
《平水县农田水利改造工程决算审核书》。
这份文件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
贺景庭走到吴用面前。
弯腰,把决算书摊在吴用眼皮底下的泥地上。
“五十万吨。”
贺景庭的手指点在决算书的最后一页。
“一两没少。”
“全以‘优质河沙回填’的名义,填进了当年县里的农田改造工程里。”
吴用盯着纸上的字。
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工程款,县财政全额拨付。”
贺景庭直起腰。
“单价,是一百二十块一吨。”
“六千万。”
贺景庭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泥里的平水县长。
“吴县长。”
“这六千万的工程款,进了哪个皮包公司的账户。”
“最后又流进了谁的腰包。”
贺景庭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需要你,去省纪委巡视组的审讯室里。”
“一笔一笔地,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