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还烫。
吴用坐在地上的草席残渣里。
昂贵的西装裤管沾满了黑灰,上面还印着几个凌乱的脚印。
他没去拍。
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张被摊开的电费比对表。
表格边缘由于刚才翻动得太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数字在灯光下像是在跳动。
一千五百万度。
这个数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眼眶。
贺景庭站在他身前。
手里没拿那叠厚厚的卷宗。
只有一张从省电力公司打印出来的原始后台凭证。
他用红铅笔在那串数字上画了个圈。
力道重得纸面都陷了下去。
“吴县长。”
贺景庭把纸拍在他面前,声音平静。
“做账能骗过审计局的会计。”
“能骗过县里的税务员。”
“甚至能骗过你自己。”
他俯下身,看着吴用的眼睛。
“但骗不了这块主变压器。”
吴用喉咙里发出那种破损风箱般的声音。
他伸出手,想把那张电费单撕了。
刚碰到纸边。
贺景庭随手把搪瓷缸压在了上面。
缸底粗糙的铁皮,摩擦着光洁的纸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根据《工业用电能耗管理细则》。”
贺景庭打开笔记本。
屏幕蓝光打在吴用那张灰败的脸上。
“你那些皮包公司,账面上显示只有两台老旧破碎机。”
“但我查了你们平水县配电房的主机读数。”
“这一千五百万度电,如果按两点五度生产一吨碎石的能耗比来算。”
“你们矿上,至少产出了五百多万吨砂石。”
吴用浑身一僵。
那串数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深处最大的那个黑洞。
五百多万吨。
那是他这八年来,通过这种方式洗掉的全部“原材料”。
也是那些烂尾工程里,被虚假回填的全部“黑沙”。
“账本我烧了。”
吴用抬起头,那张平时总带着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疯狂。
“你只有一张电费单。”
“证明不了什么!这电可能是矿上漏电,或者是我拿去烧热水了!”
贺景庭没怒。
他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抽出一份新的文件。
那是省纪委刚才传真过来的。
《关于北山矿非法采矿及环境修复核算鉴定》。
“这是省厅联合地质队,连夜对你们矿山坑口做的高精度三维实地扫描报告。”
贺景庭把报告推给吴用。
“山体被挖空了多少立方米。”
“地质结构改变了多少。”
“卫星遥感数据,清清楚楚。”
贺景庭翻过一页。
那里有一张卫星拍摄的对比图。
五年前的北山,郁郁葱葱,虽然是矿,但地貌完整。
现在的北山。
是一个巨大的,像是被陨石砸出来的恐怖深坑。
面积,刚好对应那五十万吨砂石的开采量。
“吴县长。”
贺景庭把笔塞进吴用的指缝里。
“物理规律是宇宙通用的,哪怕你是平水县的县长也改不了。”
“账本烧了没用。”
“电费单,就是你在这个矿坑里填埋证据的铁证。”
审讯室的门开了。
省纪委的干事走进来。
手里提着一副锃亮的手铐。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狭窄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脆。
吴用呆呆地坐在地上。
那张原本精明的脸,此时透着股说不出的死气。
他看着面前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
看着那双平稳、冷静、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这哪是同僚。
这分明是一把精确到微米的切割刀。
刀锋所过之处,他经营多年的官场人脉、经济链条,甚至那层层叠叠的谎言。
全都被切成了毫无价值的碎末。
吴用惨笑一声。
他那张涂满了灰尘和泪水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扭曲的表情。
那种笑声低沉,像是在喉咙里磨砂。
他看着坐在记录席上的贺景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贺景庭。”
“你把这一百二十亿的窟窿全爆了,这苍海市的官场,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贺景庭收起那台笔记本。
屏幕熄灭。
他看着吴用,眼神平淡。
“官场怎么过日子,我不关心。”
他转过身,走向那扇铁门。
“我只关心。”
“从明天起。”
“苍海市的每一笔钱,还干不干净。”
吴用彻底瘫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个走向铁门的背影。
那个背影没有一丝犹豫。
也没有任何迟疑。
就像那套被他视为死穴的电费数据,逻辑严密,不可阻挡。
贺景庭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的光太强了。
他没去适应,只是拉开普桑的车门,坐了进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吴用刚签了字的供述笔录。
笔尖留下的墨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他把笔录放进公文包。
拉好拉链。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内部专线。
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省城号码。
贺景庭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来了一个极其苍老,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我是林长河。”
“贺区长,我是长河集团的董事长。”
“关于临港新区深水港的建设。”
“我们有些关于‘资金安全’的小细节,想跟你当面聊聊。”
贺景庭的手指按在方向盘上。
没回答。
林长河。
那个一手遮天的省城首富,终于还是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贺景庭看着窗外,目光沉入灰暗的街景。
“林董。”
贺景庭语气平淡。
“我这里不谈买卖,只谈规矩。”
电话那头的林长河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贺区长,在省城,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明天上午,我会亲自带人去新区。”
“希望到时候,你手里那支笔,还能签得动字。”
贺景庭挂断电话。
看着那张被挂断的屏幕。
手指缓缓握紧了方向盘。
车内的冷气打得很足。
但他的额头上,却隐隐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长河这个名字。
不仅仅是钱。
更是这个省内错综复杂的资本权贵网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连长河集团都敢亲自下场威胁。
那就意味着。
他刚才在大坝上捅破的那层账本,触碰到了这个省里真正的核心利益。
他拉下挡位。
普桑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冲进了清晨的晨雾里。
就在他车子离开后的十分钟。
苍海市委的大院门口。
三辆挂着省牌的顶级迈巴赫缓缓停在了大门正中央。
林长河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手工西装,手里捻着那串紫檀佛珠。
他的眼神透过那副金丝眼镜,阴冷地扫视着这座代表着权力的红砖大楼。
门口的保安想上前盘查。
林长河身后的两个黑衣保镖,只是轻轻一抬手,那股凌厉的威压就让几个年轻人僵在了原地。
林长河抬头看着三号楼顶层那间原本属于周建业的办公室。
现在。
那是他贺景庭的地盘。
“走。”
林长河语气平淡。
“去会会那个连省长都敢‘教训’的区长。”
他迈开步子。
大步走向那栋大楼。
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要把这块地皮踩碎的狠劲。
办公室里。
贺景庭正盯着地图上关于长河集团的所有关联项。
门被推开了。
不需要通报。
不需要预约。
那个带着满身檀香味和威压的老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贺景庭抬起头。
迎上了林长河那双如同深潭般阴沉的眼眸。
四目相对。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直接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