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笑得很凄凉。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瘪气音。
笑声在没有窗户的审讯室里打着转。
他双手无力地垂在审讯椅上。
手腕上的银色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在胸前的铁挡板上磕了两下。
“当,当。”
声音很轻。
但听在他耳朵里,比法院的法槌声还要重。
贺景庭坐在铁桌对面。
手里拿着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笔尖停在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认罪认罚具结书》的签名栏上。
白纸黑字。
右下角,还留着一滴红色的印泥渍。
吴用抬起头。
那张原本保养得极好、总是挂着官场标准微笑的脸。
现在像是一张被揉烂了又强行铺平的旧报纸。
眼窝深陷,皮肤透着一股病态的灰白。
“我签。”
吴用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抿了抿,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他刚才咬破下嘴唇留下的。
贺景庭把签字笔递过去。
笔杆在冷硬的铁桌面上划过,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吴用伸出颤抖的右手。
两根手指捏住笔。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笔尖刚触到纸面,就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迫自己稳住手腕。
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吴用”两个字。
最后一笔写完,他手一松。
签字笔直接滚落到地上。
“啪嗒。”
“这十年。”
吴用瘫回椅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盏发黄的白炽灯。
“我在平水县,可以说是水泼不进。”
他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到省里的水利厅批文,下到北山矿的承包合同。”
“每一份文件,我都找省城的顶尖律师团队抠过字眼。”
“所有的资金往来,全通过阴阳合同和白手套走得干干净净。”
吴用转过头,看着贺景庭。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不解。
“我查了一辈子的法条,钻了一辈子的空子。”
他苦笑了一声,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以为把程序做得天衣无缝,就没人能动得了我。”
“没想到。”
他指着贺景庭手边的那张蓝色电费单。
“最后,栽在了这个铁疙瘩的走字上。”
物理规律。
不讲人情,不看后台。
你骗得了账本,骗不了能量守恒。
一千五百万度电,就是那四十五万吨黑沙石的铁证。
任何高智商的法律诡辩,在这组冰冷的数据面前,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笑话。
贺景庭没说话。
他伸手拿回那份签好字的具结书。
仔细看了一遍落款和日期。
确认无误后。
把文件折叠整齐,放进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公文包里。
拉链拉上。
“呲啦——”
声音在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用。”
贺景庭站起身,把那支红蓝铅笔插回上衣口袋。
“你的法学硕士没白读。”
他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平水县长。
“但你把法律当成了保护伞,而不是底线。”
贺景庭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底线穿了,伞再大,也挡不住雨。”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
两名穿着制服的法警走了进来。
他们走到审讯椅旁,一左一右架住吴用的胳膊。
铁挡板被掀开。
吴用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站了起来。
脚下的皮鞋在地上蹭出两道暗色的灰印。
法警押着他往外走。
吴用没有挣扎。
他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别人摆布。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法警用力拽了他一下,没拽动。
吴用猛地转过头。
透过半开的铁门,死死盯着站在审讯桌后的贺景庭。
那件领口发黄的白衬衫,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扎眼。
吴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
冲着贺景庭,大吼了一声:
“既生瑜,何生亮啊!”
声音凄厉。
带着无尽的懊悔和不甘。
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撞击着冰冷的水泥墙壁。
来回激荡。
贺景庭站在原地。
没回应。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低头,把桌上最后一张散落的复印件收进包里。
任由那声惨叫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
然后,关掉了审讯室的白炽灯。
第二天。
省纪委办公大楼。
三楼,一室主任办公室。
屋里还是那股刺鼻的旱烟味。
混着陈年卷宗发霉的气息。
干瘦的侯正明趴在拼起来的两张大办公桌上。
手里捏着那个带金属柄的放大镜。
他没有拨弄那个铁算盘。
放大镜下面。
压着贺景庭刚刚交上来的《平水县农田改造工程窝案结案报告》。
很厚的一摞。
从变压器房的电费单,到北山矿的地质扫描图。
再到那几十份皮包公司的纳税底单。
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
侯正明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地翻。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沙沙作响。
他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贺景庭坐在对面的小折叠椅上。
背挺得笔直。
手里端着那个磕掉漆的搪瓷缸。
杯子里的白开水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侯正明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吴用亲笔签名的《认罪认罚具结书》复印件。
他放下放大镜。
金属镜框磕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老头摘下厚底老花镜。
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贺景庭。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早就没有了当初的轻视和不满。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这份报告。
没有任何口供的诱导。
没有任何灰色的取证手段。
全是通过公开的、合法的数据。
在物理和逻辑的层面,把一个盘踞地方十年的贪腐网络。
拆解得干干净净。
完美得就像是一本反腐的教科书。
“这案子,办得硬。”
侯正明干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卷烟,点上。
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白烟。
“吴用这块骨头,省里啃了三次都没啃下来。”
侯正明弹了弹烟灰。
“你用几张电费单,就把他的牙给崩碎了。”
贺景庭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物理数据不会撒谎。”
“他把账做得再平,也平不掉机器转动时的能耗。”
侯正明点点头。
他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文件边缘很新,没有折痕。
他把文件平推到贺景庭面前。
拿起那支红色的签字笔。
在落款处,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平水县的案子结了。”
侯正明把签好字的文件推过去。
他看着贺景庭。
“赵立春昨天来省里活动了。想把你留在省巡视组,常驻平水县处理善后。”
侯正明冷笑一声。
“老狐狸。他是怕你回苍海市,继续翻他市委大院的底账。”
贺景庭没说话,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
《关于省委第一巡视组赴苍海市开展专项巡视的通知》。
“去苍海吧。”
侯正明把签字笔扔在桌上。
“那边,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