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功夫,君澜城的天,就这么晴了。
唯有城主府深处的这处偏殿,始终安安静静的,像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人声与烟火。
卫辞鸢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午后。
秋日的阳光从雕花的菱花窗棂里斜斜照进来,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砂,落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窗缝钻进来的桂花香,温温的,甜丝丝的,闻着让人安心。
她睁开眼,有片刻的茫然。
视线慢慢聚焦,看着头顶的流苏帐顶,素色的锦缎,绣着缠枝忍冬纹,垂着细碎的玉坠子,风从窗缝钻进来,玉坠轻轻晃,撞出细碎的叮咚声,轻得像幻觉。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浑身的骨头都酥了,软乎乎的提不起力气,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连指尖都透着慵懒的倦意。
她动了动手指。
指尖有点麻,力道虚浮得很,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丹田处空空荡荡的,原本盘踞在那里的内力,像是彻底干涸了,半点都感应不到。
卫辞鸢倒没怎么意外。
冰火毒闹了这么久,内力本就所剩无几,祭台一闹,毒性反扑,估计是耗干净了。
费了点劲,她才撑着手臂,慢慢半坐起来。
盖在身上的锦被顺着肩头滑下去,落在腰际,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长发没了束缚,“哗啦” 一下散开来,铺了满满一肩。
发丝很长,都过了腰际,软软地垂着,有几缕滑到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
卫辞鸢低头,视线落在胸前的发丝上。
然后,她愣了一下。
入目是一片雪白,像初冬落在枝头的霜,像檐下积的雪,通体银白,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柔光。
她抬手,拈起一缕发丝。
指尖捏着柔软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全是白的,只有最最末尾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墨色,像是没褪干净的墨痕,很快便也融进了银白里。
不是几根,也不是几缕。
是大半头,都白了,鬓边的最甚,银白得晃眼;额前的碎发也白了大半,混着几根残存的黑发,看着格外分明。
卫辞鸢捏着那缕白发,沉默了几秒,而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散在阳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释然。
“没想到,还是到了这一步。”
她低声喃喃。
她昏迷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祭台上血腥味涌过来的瞬间,体内的躁动,经脉的抽痛,还有那股不受控制的、嗜血的冲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要冲破经脉的束缚。
那时候她就知道,冰火毒,到底还是反扑了。
其实她倒没怎么在意,头发而已,白了便白了,她还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幕。
熟悉的龙涎香气息,温暖的怀抱,还有耳边焦急的轻唤。
是萧烬严,他来了。
想到这里,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点,像是含了颗糖,甜丝丝的。
这头白发,是她昏迷的第二天夜里,一夜之间全白的。
那天后半夜,她突然发起了高热,一开始是烧,浑身烫得像火炭,脸颊通红,额角沁着豆大的汗珠,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听不清内容,只偶尔蹦出几个字,像是梦到了什么凶险的事。
萧烬严守在床边,伸手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拿帕子给她擦汗,擦了一把又一把,帕子很快就湿透了。
烧到后半夜,又忽然冷了下来。
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咯咯作响,被子盖了三层,手脚还是冰的,萧烬严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也不管用,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药老半夜被喊过来,诊了脉,眉头拧成了疙瘩,说毒性反扑,冲击经脉,气血逆行,怕是要出事。
阿禾站在旁边,看着姐姐难受的样子,眼泪哗哗地掉,又不敢哭出声,怕吵着她,只能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这么折腾了一整夜。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她的烧才慢慢退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了,又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萧烬严松了口气,伸手替她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刚一碰到发丝,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入手一片银白。
他猛地低头,借着窗外蒙蒙的天光仔细看,原本乌黑浓密的发丝,一夜之间,白了大半,鬓边最是明显,全白了,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霜。
萧烬严当时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呼吸都滞了。
怎么就一夜之间,白了头呢。
药老过来再诊脉,看到她的白发,也重重叹了口气,说毒性太烈。
一夜霜华,已是定局。
阿禾 “哇” 地一声就哭出了声,赶紧又捂住嘴,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三个人站在床边,看着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
一头白发散在素色的枕头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看着既刺眼,又让人心疼。
萧烬严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坐回床边,伸出手,轻轻把她散在脸上的白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稍微用点力,就会碰碎了她,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她变成什么样,都是他的阿鸢。
只要她能醒过来,就好。
卫辞鸢坐在床上,随手把长发拢到身后,银白的发丝顺着指尖滑下去,软软的,在阳光里泛着柔光。
她正漫无边际地想着,房门 “吱呀” 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金色的阳光先一步探进来,斜斜切过地面,落在床前的地毯上,晃得人眼微微一眯。
逆光里走进来一个人。
一身黑金色的常服,衣襟袖摆绣着暗金的龙纹,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手里端着一个朱漆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个白瓷汤碗,碗沿冒着袅袅的热气,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看着柔和了几分。
是萧烬严。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衣摆还带着点秋日的凉意,发冠梳得整整齐齐,只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多了几分烟火气。
想来是刚处理完外面的事,便亲自去小厨房端了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