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门,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撞上床上坐着的卫辞鸢。
萧烬严脚步猛地一顿。
手里的托盘都微微晃了一下,汤碗里的汤药晃出点涟漪,溅在碗沿上,留下浅褐色的痕迹。
不过片刻,他便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很快镇定下来,脚步放轻,慢慢走到床沿边坐下,将托盘轻轻放在旁边的黄花梨小几上。
目光落在她指尖还拈着的一缕白发上。
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刺得人眼睛发涩。
“吓到了吧?”
他先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怕声音重一点,就会惊着她,怕她下一秒就会红了眼,女孩子哪有不爱惜容貌的,一夜霜染青丝,换谁都难接受。
卫辞鸢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刚醒,声音还有点哑,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却平静得很
“没什么好吓到的。”
说着,她随手将那缕白发拢回耳后,银白的发丝顺着指尖滑下去,轻飘飘落在肩头,她自己半点波澜都没有,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头发。
抬眼看向萧烬严,见他眉头还微蹙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色算不上好,眼底深处还藏着没褪尽的后怕,眼底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想来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
卫辞鸢心里了然。
那天祭台上,自己晕过去之前,看见的就是他的身影,他那样的人,那天抱着自己大步走在回廊里,指尖都在抖,想必是真的吓坏了。
如今见自己成了这副样子,心里指不定多复杂。
她想着,便伸出手。
指尖轻轻揪住他胸前的衣襟,软乎乎的布料被指尖捏出一点褶皱,她轻轻扯了扯,抬头看他,眼尾微微垂着,湿漉漉的,带着点无辜的软意,像只闯了祸、等着主人撑腰的小猫。
萧烬严本来一肚子的后怕、心疼,还藏着点气她瞒着自己独闯险地的怒意,被她这么轻轻一扯,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先泄了大半。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力道很轻,带着点嗔怪的意味
“现在知道撒娇了?”
没等她回话,他便倾身过去,伸出胳膊,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揽进了怀里。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稍微用点力,就会碰碎了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入手一片柔软的银白,发丝蹭过脸颊,柔软的触感却刺得人心口一阵阵发疼。
“阿鸢,你真的吓坏我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微哑,贴着她的发顶传过来,震得人耳朵微微发麻
“我已经承受不了…… 任何会失去你的可能。”
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鸢。”
他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算我求求你,不要再把自己陷入危险中了,好吗。”
卫辞鸢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药香,还有阳光晒过衣物的暖意,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自己的肩膀上,厚重又安心。
她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埋在他衣襟里,闷闷的
“好。”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当初她死在他的怀中,她不敢想,萧烬严那两年是怎么过的,他那样骄傲又克制的人,只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皇宫,一年又一年。
萧烬严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拿起旁边托盘里的粥碗,白瓷勺舀起一勺小米粥,熬得糯糯的,上面飘着点切碎的山药丁,看着就软烂。
他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又用唇碰了碰勺沿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递到她唇边
“先吃点东西垫垫,你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药老算着你今日该醒,特意嘱咐小厨房熬的,最是暖胃。”
卫辞鸢也没矫情,微微张嘴,含了进去。
粥熬得刚好,温温的,糯糯的,带着点山药的清甜,滑进胃里,暖融融地化开,连浑身的虚浮感都轻了几分。
萧烬严喂得很慢,一勺一勺,仔细得很。
偶尔有一点粥渍沾在她嘴角,他便立刻用指腹轻轻擦掉,动作自然又娴熟,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一碗粥喂了小半,卫辞鸢便轻轻摇了摇头,偏开脸
“吃不下了。”
“好,不吃了。”
萧烬严也不勉强,把碗放回托盘,拿干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的锦被。
就在这时。
“姐姐!我们来啦!”
房门 “砰” 地一下被推开,阿禾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药包,一抬头看见床上坐得好好的卫辞鸢,她眼睛 “唰” 地就亮了,药包随手往旁边地上一扔,小跑着扑到床边,扒着床沿往上看,眼眶 “唰” 地就红了。
“姐姐,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道,这几天吓死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她瘪了瘪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发丝软软的,带着点跑进来的风的凉意
“傻丫头,这不好好的,没事了啊。”
“什么没事呀,都快吓死了我!”
阿禾蹭了蹭她的手心,声音黏糊糊的。
两人正说着,药老也提着药箱慢慢走了进来,山羊胡翘着,脸色不算太好,沉沉着。
进门也没多话,径直走到床边,看了卫辞鸢一眼,便抬了抬下巴
“伸手,把脉。”
卫辞鸢依言伸出手腕,搭在锦被边上。
药老伸出两指,搭在她腕脉上,闭目凝神,眉头越皱越紧,山羊胡都跟着拧成了疙瘩。
半晌,他收回手,捋了捋山羊胡,沉声道
“脉象还是虚得厉害,气血两亏,经脉也受了不小的损伤,得好好静养,听见没有?”
“多谢药老费心了。”
卫辞鸢对着他弯了弯眼,笑得乖巧。
结果她话音刚落。
“咚” 的一声闷响,药老猛地把药箱往旁边的几上一放,脸色一沉。
“你个臭丫头!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