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本来正低着头难过,一眼瞥见那颗药丸,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惊讶
“师傅…… 这是…… 回生丸?”
药老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嗯。”
“真的是回生丸?!”
阿禾声音都拔高了些
“就是咱们药王谷代代传下来的那颗?不是说…… 不是说轻易不动的吗?”
她当然知道这颗药,从小就听师傅说,药王谷有镇谷之宝,名叫回生丸,不是真的能起死回生,却也差不了多少。
能吊住濒死之人的性命,能护住心脉经脉,能压制绝大多数奇毒,解燃眉之急是一等一的神药,但整个药王谷,就这么一颗。
师傅居然拿出来了。
“傻丫头,人命关天,留着做什么。”
药老瞪了她一眼,语气却很平静
“鸢丫头她如今有难,一颗药丸算什么。”
他说着,转身倒了杯温白水,把药丸轻轻放了进去,莹白的药丸入水即化,很快便融成了淡淡的乳白色药液,药香更浓了,混着水汽,袅袅地飘上来。
药老端着杯子,递给萧烬严。
“喂她喝下去吧。”
“这药能护住她的心脉,把体内的冰火毒暂时压下去,解了眼前这关,只是根治不了,只能慢慢配药调理。”
萧烬严连忙接过杯子,杯子是温的,药液也是温的,可他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捧着全世界。
他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将卫辞鸢轻轻揽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着她的后颈,让她微微仰头,一手端着杯子,杯沿凑到她唇边,一点点地往里送。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稍微用点力,就会碰碎了她。
药液顺着她的嘴角慢慢流进去,偶尔有一点溢出来,他便立刻用指腹轻轻擦掉,喂得很慢,小半杯药液,喂了足足有一刻钟。
好不容易喂完了,他才慢慢扶着她躺回去,拉过锦被,仔细地掖好被角。
药老这时又走上前,打开银针包,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老夫再施几针,帮药效散开,把毒性往经脉深处压一压。”
他说着,指尖拈起银针,快准稳地扎进卫辞鸢手腕、手肘、心口的几处大穴,每扎一针,他便轻轻捻动针尾,力道精准,分毫不差。
一套针施完,他额角都见了点细汗。
再看床上的卫辞鸢,蹙了许久的眉头,果然慢慢舒展了,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退了下去,也不再冒冷汗了,呼吸变得平稳又绵长,像是睡得安稳了。
“行了。”
药老收了针,擦了擦额角的汗
“药效慢慢就会走遍全身,今晚应该就能稳住。”
他收拾好银针,把药箱合上,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巴巴看着的阿禾,招了招手
“丫头,跟我走,去偏房把药材清点一下,明天一早就得熬药,别在这儿吵着她休息。”
阿禾点点头,她又走到床边,看了卫辞鸢一眼,见她呼吸平稳,脸色也好看了些,才悄悄松了口气,跟着药老,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还回头看了一眼,见萧烬严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背影看着既高大又孤单。
“吱呀” 一声,门轻轻带上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外面的喊杀声早就停了,所有的残局,萧烬严都交给墨影去处理了,抓捕残党,看押甄善,清点府库,追查乌梦的下落…… 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墨影领着人去办,不用他半分操心。
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床上的人身上。
萧烬严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烛火静静燃着,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的霜。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又碰了碰她的发丝,那几缕白发,藏在黑发里,可他看见了,就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傻瓜。”
他低声呢喃,声音很轻,散在夜风里。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
————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晃过了三日。
君澜城的一场血雨腥风,像被秋风吹散的桂花香,打了个旋,便渐渐落了定。
城主甄善按律当斩,两日前在城南门口行刑,那天围了不少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骂他昏聩,纵容邪道戕害百姓;也有人站在外围,沉默着没说话。
甄善守君澜城十二年,早年南方闹水患,他开仓放粮,亲自上堤抗洪,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山匪作乱,他散尽家财募兵,领着人平了匪患,保了一方平安。
这些事,老人们都记着。
行刑过后,有几个乡绅凑了钱,去刑场领了他的尸身,连同清玄院里早已咽气的甄婉儿,一起葬在了城外南山的竹林边。
地方僻静,背山面水,风吹过的时候,竹林沙沙响,倒也清净。
百姓心里有杆秤,功是功,过是过,他晚年走了歪路,害了十几条人命,该偿命;可他早年为这座城做过的事,也不能一笔勾销。
一抔黄土,埋了父女二人,也算是这座城,能给他的最后一点体面。
甄婉儿终究是没救过来,她体内的血蛊幼卵养了太久,早已和经脉缠在一起,药老看过之后只是摇头,说蛊毒早已深入骨髓,回天乏术。
她死在甄善行刑的那天正午,安安静静躺在清玄院的偏房里,脸色苍白,像睡着了似的,到死都没再醒过来,也没受什么罪。
这三日里,药老和阿禾师徒二人,半点都没闲着。
城主府上下的仆从、护卫,连同清玄院剩下的活口,体内或多或少都埋了血蛊幼卵,药老翻了古籍,配了朱砂雄黄解毒汤,药性温和却能打散蛊卵。
阿禾领着几个暗卫,挨家挨户地送药,盯着人喝下去,生怕有人偷奸耍滑。
清玄院的冰窖也彻底清了,里面摆着的十二具少女尸骸,都一一敛出来,擦洗干净,装殓入棺,贴了身形、衣物的告示,放在城门口的城隍庙,让家人来认领。
那些没能认出的,便统一葬在了南山脚下,立了块无字碑,也算入土为安。
冰窖里的蛊卵、法器、瓶瓶罐罐的毒药,全都堆在院子里烧了,黑烟冒了整整一天,混着焦糊的药味,飘得满城都是,闻着让人安心。
整座城主府,里里外外洒了三遍朱砂烈酒,连墙角的缝隙、花园的泥土都翻出来拌了朱砂,血蛊喜阴惧朱砂,这么折腾一遍,就算有漏网的虫卵,也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