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汀兰院的暖阁,落在描金的铜镜上,映出一室柔和的光晕。
卫辞鸢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人影,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眸色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距离破庙掳人、夜闯摄政王府的事,已经过去了半月。
这半月里,李太医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卫府复诊,按着萧烬严的吩咐,用着王府库房里最珍稀的药材,给她熬制固本清毒的汤药;而她自己,也借着月魂花配出了解毒的药剂,每日暗中服用,内外同调,体内沉积了十几年的蚀骨散,已经被清除了七七八八。
最直观的变化,就映在铜镜里。
原本布满整张脸的青黑毒斑,如今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颧骨和下颌处,还留着几抹淡淡的浅褐色印记,再过些时日,便能彻底消弭干净。露出来的肌肤,是冷白细腻的瓷感,褪去了毒素的侵蚀,渐渐恢复了少女本该有的莹润光泽。
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哪怕只露了半张脸,也难掩那惊心动魄的绝色。
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往日刻意装出来的懵懂浑浊,只消轻轻抬眼,便带着几分清冽,几分疏离,像极了当年名动京华的谢婉宁,却又比谢婉宁,多了几分刻在骨子里的冷冽锋芒。
这才是卫辞鸢本该有的样子。
是谢婉宁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女儿,该有的惊为天人的容颜。
“大小姐,该喝药了。”
张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铜镜里卫辞鸢的脸,还是忍不住愣了愣,眼底满是惊叹与欣慰。
她是谢婉宁当年的陪嫁丫鬟,看着大小姐出生,看着谢夫人去世,看着大小姐被磋磨得痴傻丑陋,十几年里心里不知淌了多少泪,如今看着大小姐一点点褪去毒斑,露出这般绝色的容貌,身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只觉得老天有眼,谢夫人在天有灵。
卫辞鸢转过头,脸上的清冷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副懵懂的样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张嬷嬷,傻乎乎地笑了笑,伸手去抓药碗,嘴里含糊道
“药…… 苦……”
“乖,喝了药,病就好了,就能吃甜甜的蜜饯了。”
张嬷嬷柔声哄着,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看着她乖乖把药喝下去,又连忙给她塞了一颗蜜饯,心里愈发柔软。
这半月里,大小姐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不仅脸上的毒斑一天天褪去,身子也长了些肉,不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就连心智,也像是在慢慢恢复,以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如今已经能认出人,能说清自己要吃什么、要做什么,只是大多时候,还是那副痴傻懵懂的样子,反应也比常人慢半拍。
李太医说了,这是毒素渐渐清除的好现象,蚀骨散侵蚀了她的脑腑十几年,能恢复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天大的奇迹,剩下的,只能慢慢用药调理,急不得。
只有卫辞鸢自己知道,这所谓的 “慢慢恢复”,不过是她顺着太医的话,给自己量身定做的新人设罢了。
以前毒素未清,她需要用完全痴傻的样子,麻痹赵兰漪和卫凛,藏住自己的身份;如今毒素大半清除,容貌渐渐恢复,若是再装成完全痴傻的样子,反倒容易引人怀疑,倒不如借着太医的话,半真半假地演下去 —— 时而清醒几分,能说清话,认得人,时而依旧懵懂痴傻,符合 “毒素未清、心智待复” 的诊断。
这样一来,她既能有更多的行动空间,不必时时刻刻装疯卖傻,又能完美地藏住自己的真实面目,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就连萧灵玥,都因为她的 “好转”,高兴得几乎天天黏在她身边,逢人就说她的表姐快好了,护她护得更紧了,皇后更是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进宫,隔几日就接她入宫小住,看着她一点点好起来,不知道落了多少次泪。
唯有赵兰漪,看着卫辞鸢一天天好转,一天天露出绝色的容貌,心里的恐惧与嫉妒,像毒蛇一般,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被禁足在正院三个月,好不容易解了禁,一出来就看到卫辞鸢脱胎换骨的样子,差点当场失态,尤其是听到李太医说,卫辞鸢的心智也在慢慢恢复,她更是夜夜都做噩梦,梦见卫辞鸢彻底清醒过来,揭发她当年下毒、害死谢婉宁的所有事。
她不止一次地想,再给卫辞鸢的汤药里下点东西,让她永远都醒不过来,可汀兰院里,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摄政王派来的暗卫,还有皇后派来的嬷嬷丫鬟,她连汀兰院的门都难进,更别说动手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卫辞鸢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的焦躁与恐惧,一日胜过一日。
卫辞鸢将赵兰漪的所有反应,都尽收眼底,却只当没看见。
猫捉老鼠的游戏,总要慢慢玩才有意思,她要让赵兰漪在无尽的恐惧里,一点点看着自己的依仗全部崩塌,一点点尝遍她当年受过的所有苦楚。
这日午后,萧灵玥被皇后派人接回宫里住两日,汀兰院里终于少了这个寸步不离的小尾巴,卫辞鸢借着午后犯困要睡觉的由头,打发了所有丫鬟嬷嬷,只留了两个小丫鬟守在门外,自己则再次顺着床底的暗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卫府,直奔秦淮河畔的凝香馆。
半月前她夜闯摄政王府,偷了萧烬严的三样宝贝,留了那张挑衅的纸条,整个京城都因为这件事翻了天,萧烬严明面上动用了所有力量搜查寒鸦的踪迹,暗地里却像是收了手,再也没来过凝香馆试探,仿佛真的被她的调虎离山计瞒了过去。
可卫辞鸢心里清楚,萧烬严这种人,绝不会轻易放弃,他越是不动,就越是在暗处盯着,她必须趁着这段时间,把赵兰漪的底细彻底查清楚,把当年生母的死因弄明白,才能在后续的风波里,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凝香馆的密室里,苏娘、青霜、青雪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卫辞鸢进来,三人立刻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声音里满是敬畏
“属下恭迎主人。”
这半月里,她们按着主人的吩咐,动用了蚀月楼所有的力量,彻查赵兰漪的所有底细,还有当年谢婉宁去世的前后始末,如今终于有了完整的结果。
卫辞鸢走到主位坐下,摘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只余淡淡印记的绝色容颜,苏娘三人抬头看到她的脸,都忍不住愣了愣,眼底满是惊艳,随即又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她们早就知道主人容貌绝世,却没想到,褪去毒斑之后,竟会这般惊心动魄,难怪当年谢婉宁能被称为京华第一美人,主人的容貌,比起当年的谢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查得怎么样了?”
卫辞鸢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清冽,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指尖,还是微微收紧了。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生母谢婉宁的印象,少得可怜,只有模糊的温柔怀抱,还有无尽的病痛与眼泪,她穿越过来之后,接收了这具身体,也承接了这份深入骨髓的执念 —— 查清生母的死因,为原主报仇,为枉死的谢婉宁报仇。
苏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声音沉稳,将这半月查到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
“回主人,按着您的吩咐,我们把赵兰漪的底细,从娘家到入府之后的所有事,全都查了个底朝天,赵兰漪的娘家,只是京中一个二流的世家,当年她能嫁入丞相府做继室,全靠她的姑母,也就是宫里的赵顺仪的母亲,在宫里多方打点,又买通了丞相身边的人,才促成了这门婚事。”
“我们查到,谢夫人当年怀您的时候,身体一直康健,稳婆也说胎位很正,本该是顺顺利利生产的,可临生产前一个月,谢夫人突然腹痛不止,身体日渐虚弱,最后难产大出血,虽然生下了您,却也伤了根本,缠绵病榻两年,最终撒手人寰。”
苏娘的声音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卫辞鸢的脸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
“我们找到了当年伺候谢夫人的两个老嬷嬷,当年谢夫人去世后,她们就被赵兰漪打发到了庄子上,这些年一直被人看着,不许回京,我们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人,据两个老嬷嬷说,当年谢夫人孕期里,所有的饮食汤药,都是赵兰漪亲手送的,她说是尽心伺候嫡母,实则每次送的补品里,都加了微量的红花和寒性药材,一点点损伤谢夫人的身体,才导致了后来的难产。”
“谢夫人产后卧病在床,赵兰漪更是借着探病的由头,日日在汤药里加慢性毒药,一点点掏空谢夫人的身子,谢夫人不是病死的,是被赵兰漪日复一日下毒,活活毒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