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情树不恼不怒,低声叹息:“如果有一天你能战胜这只直立猿,天下再无敌手。”
我垂眼,指腹粗暴地碾过草根,湿凉浸进指缝,草汁洇出深绿的渍痕。
苦情树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我长叹,“常言道:局势造英雄,天才的诞生是为救世,那一群天才的陨落呢,苍天又要编撰怎样的戏谱,局势又在造谁呢。”
苦情树懵懂无知,忙问:“你再说什么?”
我惶恐不安,忧心忡忡,“当天下动荡不安之时,有能的英豪便如过江之鲫般腾空出世,如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已现身问世。”
我道:“不知乱局何时开始,也不知那个英雄何时登场。”
我垂眸,清泪竟悄然落下,“我吃了那么多苦,走那么远的路,苍天啊,别让我再当英雄或主角的磨刀石了,如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功成者为什么不能是我。”
苦情树迷惑更甚,“你也犯了什么金人病,也学会了这种自言自语的怪癖,你现阶段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打倒那只直立猿,虽然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苦情树循循善诱,滔滔不绝,“你若是遇见他,能跑多快跑多快,虽说你有我的亲传,虽说我神通广大,但现在的你并不是他的对手。”
苦情树仍是絮絮叨叨,而我心生烦闷与厌倦,左手的指节抵着眉骨,指腹泛白,右手攥拳,指骨凸起,手背处的青筋隐约可见。
我冷声道:“你可以不贬低我吗?将我的一切碾入尘埃是你额外的任务吗?将我评价一文不值能让你开心吗?将我的所有骄傲踩在脚下,是你的骄傲吗?”
苦情树一怔,“我是活了千百年的古树,我见过太多的不堪与肮脏,忠言逆耳利于行,我也是为你好。我只是以我的经验劝诫你,这也有错吗?”
我转头,“不需要,你只要闭嘴即可。”
苦情树一时无言,随即,怒气涌上心头。
它不屑地冷嗤道:“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但前提是你能活下来。你能活下来的前提是有人可以在你迷茫时指点迷津。”
我道:“不需要,你只需要安静点,我发现你一张嘴,就给我上压力。”
苦情树沉默片刻,终是一叹,“你确实不再需要我了。”
我斜睨着它,唇边抿起冷笑,“那你说,你能告诉我什么?你告诉我,我的未来还要在等几年。”
苦情树道:“不知道,但未来的某一天,你一定能惊艳众人。”
我又是一记白眼:“你能说一点我不知道的事情吗?如果不能如此,那我也不会坚持。”
苦情树似带伤般失落,枝叶蔫垂。
它道:“你说过,你是爱我的。”
我点头,“我确实不能没有你,也害怕失去你,但我也不能太靠近你。”
我道:“这些年,我讨厌你以成长之名贬低我,以严师之姿殴打我,我是爱你的,但爱意并不纯粹,这份爱让我很痛苦。”
我道:“就像你在教我时,却时刻掌控我,所以,我根本无法安慰你的难过。”
——
一晃经年,又是记不清的春秋更迭,日出月落。
苦情树内,我扎稳马步,双臂抬起,掌心相对,似托重物。
吸气时,腰腹收紧,恰如傲然挺立的青松。呼气间,手臂带风划成弧度,掌缘扫过空气,带起细响。
倏忽,重心骤沉,左腿屈膝、右腿绷成弓步,右拳猛冲,拳风撞在木桩上发出“咚”的闷响。收拳时,汗水从指缝渗出,顺手背滑至腕间,浸湿半袖。
半晌,外界爆出炸响,树中亦嗡嗡地震颤,我蹙眉静听,隐约听见恍惚的呼喊。
我目光定向前方,抬步便走。
苦情树的藤蔓忽起,如灵蛇般缠上我的手腕,它问:“你要去哪?”
我并未回头,“涂山出事了,两百年了,这是苦情树内部第一次被外界的打斗波及,来敌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况且我似乎感受到姐姐的悲鸣!”
苦情树道:“之前我们如何说的,在你未学成之前,你哪也不许去。你只能待在我这,否则你也会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可以将你培养成无人能敌的狐妖,来日为你的姐姐们报仇!”
苦情树又道:“你想要亲人,我还可以给你创造出新的妹妹。”
我眉峰骤蹙,指节攥紧,“那些约定都作废了,今日起都不作数。”
苦情树道:“你若今日离去,我的力量则与你再无干系!”
我双指凝起妖力,化出剑气,斩断枝蔓,“你在威胁我?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如果我的家人都出事了,你的力量便一文不值,毫无意义。”
我的喉间泄出轻嗤,“如果失去姐姐们,你还能掌控我吗?”
——
须臾,耳畔轰鸣震耳,热浪扑面,空气似在燃烧,我仰首望去,只见眼前满是通红,巨大的火球欲撕裂天际,焰舌舔舐苍穹。
曾经端庄典雅的狐妖们如捅穿蚁巢般四处溃散,慌不择路地逃命。
哭喊声、碰撞声、碎裂声,搅作一团乱麻。
我伸臂,截住奔走的狐妖甲,眉峰紧蹙,“发生什么事?”
狐妖甲脚步踉跄,满眼惶恐,“三…三小姐,您怎么在这?您不是在与红红小姐、雅雅小姐一同御敌吗?”
我仍耐住逐渐烦躁不安的心性,提高嗓音,又问:“到发生什么事情,姐姐在哪?”
狐妖甲道:“道盟又来踢馆了,这次领头的却是白发老头,叫什么金面火神。”
狐妖甲伸手,遥指北方,硝烟弥漫天际,冲天火光隐约可见。
狐妖甲又道:“金面火神四处纵火,他的下属似乎也有病,都在抢一个人类男孩。”
我越听越懵,脑中一团乱麻,“抢谁?”
狐妖甲道:“就是涂山的低等下人。幺零零八六。”
我蹙眉,似初入社会的山顶洞人。
我道:“什么东西?幺?什么神奇姓氏?而且我听这个名字,怎么会有那种一旦碰到就要买很多昂贵套餐的感觉。”
狐妖甲捂头哀嚎,“您别逗我了,这人明明是您留下的!”
时间紧迫,我不敢耽搁。
奈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此刻,我不知我的对手战力如何,一旦盲目地冲动,只会飞蛾扑火,粉身碎骨。
我急切道:“别管什么小孩,你说的金面火神是不是金人凤?按理说只有东方血脉才能操控灭妖神火,他一个外姓子,凭什么?”
狐妖甲支支吾吾,双颊亦逐渐涨红,嗫嚅半天,话似卡在喉咙。
我已耗尽耐性,懒得多言,一转身便掠向空中,朝着北面疾驰而去。
倏忽,狐妖甲在身后呐喊,“那是克制一切邪祟的灭妖神火,容容小姐,既然逃出,就该保命,伺机报仇才是,你回去了也没用,只会徒增伤亡。”
“嘭!”
热浪扑面而来,我双目微阖,再睁开时,便已能瞧见百里之外的光景。
只见阿姐唇角带血,跪坐于地,双手攥拳,灭妖神火仍悬于半空熊熊燃烧。
老头睨视周遭,满眼倨傲,咧嘴大笑,恰如疯狗,偏执而又癫狂。
二姐化出法相天地,光华骤起,结界凝立,双手高举,阻住攻势。
陌生的孩童却牵起阿姐灼伤的右手,却似坦然赴死般释然一笑。
他的眉宇间凝起难以言表的悲怆,任由阿姐的手穿破他的胸膛,却没有半分挣扎。
唯有他眸中的光,像燃到尽头的烛火,缓慢地黯淡,直至归于沉寂。
须臾,姐姐飞升上空,旋即如苍鹰俯冲般,掌风凌厉如刃,破空直刺,转瞬间,便穿透了老头的身躯。
我长舒口气,不再往前。
刹那间,我的思念肆虐蔓延,我竟滋生迫切再见姐姐的贪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