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阴沟中躲藏的小鼠,身躯蜷在廊柱后,指尖抠着木缝的朽痕。
我的目光如锈钩,贪婪地缠上阿姐那抹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的双腿如灌铅般,钉在原地,难以挪动。
长风携花香漫来,风铃轻响,我泪眼朦胧,注视着如青松般傲立不屈的阿姐。
我鼻间酸涩,轻唤道:“姐姐……”
“涂山容容,看够了?”
身后迎来熟悉的嗓音,我蓦然回头,只见知也立于廊下,双臂环胸,指尖亦漫不经心地蹭着袖口。
廊顶漏下的光斑切过她的侧脸,冷若冰霜,像是面瘫。
知也抬眼望我,双眸无波无澜。
她道:“一别经年,你仍是当年模样,偷鸡摸狗,见不得人。”
我启唇,却一言不发,仅是轻声叹息。
这些年所积的千言万语,却又再次如鲠在喉,归于沉寂。
知也轻嗤,眼尾微挑,犀利的目光注视着我。
她道:“说来真是可笑,曾经的涂山三小姐,出去好几趟之后,却在自己家里扮演那种深情款款的阴暗偷窥狂的角色。”
我垂眸,不再看她,“你很闲吗?”
知也却耸肩,“最近我喜欢吃甜的,可能不太咸。”
知也的眉眼仍凝着霜般的冷意,却从身后摸出一串冰糖葫芦,漫不经心地递于我。
她道:“人类都喜欢吃这个,我想着你也会喜欢。就也给你买了一串。”
我垂下眼眸,目光径直地落向那串糖葫芦,那红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一眼便知,定是能甜出糖尿病。
我竟一时怔住,沉默不语。
我素来不喜甜食,此刻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我道:“说到人类,那个老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知也的面容添了几分温和,似冰霜稍融,仅是沉默地挨着我坐下。
廊风带过草木的清气,拂去了先前的燥热。
她道:“待换净他体内的神血后,便将他放逐山野,用你的老方法,利用舆论毁灭他,如今的金面火神如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人间界已无他的立足之地。”
我点头,“那我给他升咖,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一旦他出了涂山,我便提剑送他重开。”
知也眉峰一蹙,鼻尖微皱,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嫌恶,她的唇角抿成冷线,似撞见碍眼之物。
随即,知也竟以怜悯的目光与我对视,喉间滚出轻叹,怨怼中又纠缠着疼惜。
知也抬手欲碰我,指尖却在半空顿住,终究收回。她的目光愈沉,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她道:“这不怪你,这些年,你离开姐姐太久了,已经很久没人督促你去读圣贤书,除了变强,你已经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了。”
她又道:“我想,我该把涂山容容还给你,在姐姐的悉心教导下,我早已不杀妖,也不杀人。我希望你也不要变成暴戾的妖怪。”
我低头不语,右手悄然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半晌,我轻叹,将糖葫芦塞回原处,不再触碰那份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甜味。
我道:“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吃甜的。”
我稍顿片刻,又道:“你也知道的,我是杀过人的,那跟杀鸡一样简单,我根本不怕堕入阿罗地狱,金人凤差点杀了我的姐姐,杀姐之仇,我焉能不报?我一定会让他提前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
知也猛地抬眼,呆滞地望着我,瞳孔微缩,满是难以置信,像似在野外濒死的旅人转头便瞧见癫狂的野兽般绝望。
她道:“他已经老了,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又遭人唾弃,活着比让他死,更令他难受。”
我却不置可否,嗤笑:“只不过是幸运而已,杀妖未遂,也是杀妖,这样的人,就算拔光他的爪牙,他也会在某天反咬涂山一口。”
我道:“趁他病,要他命,一剑封喉而已,不会太疼,我也不是非要折磨他。”
我竟癫狂且兴奋地描绘刺杀他的蓝图,“我换一张脸见他,待他骂骂咧咧离开涂山,一口一个妖孽的时候挑断他的喉筋,让他流血而亡,只要你在涂山,就不会有人发现是我动的手。”
啪!
知也猛地扬手,带起阵风,清脆的巴掌声便骤然炸开。我侧过脸,双颊亦似灼烧。
我俯身,轻握着她发麻且滚烫的右手,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掌心。
她怒道:“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我满不在意地抿唇轻笑,“力度还不小,很疼吧,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知也缄默无言,我双目蓄泪,欲落未落,“我想我应该对自己坦言,我会永远记得思云,所以我会永远讨厌人族。”
我吼道:“可你为什么要让人族滞留涂山!为什么?你要花钱,养一只狼崽子长大。”
知也亦是不甘示弱,她猛地抽手,指尖的温热未散,已轻落我胸膛。而我已落入下风,节节退后。
她怒道:“你呢,你想过我吗?你走在变强的路上,却将我当垃圾一样抛下了,你就是个懦弱无能的废物,只会一味地逃避。每次都是三更半夜出现,一到中午十二点就消失,你以为你在演白姑娘吗?”
知也怒气冲天,咬牙切齿道:“我就是要留下东方月初,我就是让你一见到他就难受,只要能让你恶心,他的留下就有意义。”
我一时哑然,启唇又闭,最终无言,胸口猛然一闷,肝火骤起,似掐住命脉,便连喘息都携着些疼痛。
她道:“怎么?是你抛弃了涂山,是你不辞而别,消失数年,现在的你又有什么资格以护佑涂山之名,行残暴之事?”
半晌,怒火上涌,席卷全身,怒气却如绳索般勒紧我的喉头。
须臾,眼前倏然漫上茫茫的白色,似浓雾蒙眼。耳中嗡鸣炸响,周遭的声响皆已远去。
双腿一软,身躯像抽去筋骨般,骤然崩塌,我便顺着廊柱滑落在地, 最终仅剩昏黑。
“容儿——”
——
意识似从茫茫深海中挣扎而出,眼皮沉如坠铅,每掀一丝缝都耗尽力气。
光斑在眼前轻晃,声响隔着水幕飘来。
我的后脑勺钝痛酸胀,晕前的天旋地转仍留有余波。
知也仍是不怀好气,“你终于醒了,早知道你生病,我就不气你了,我差点以为你真的死了。”
我睁开朦胧的睡眼,视野里的轮廓凝实。
守在身旁的知也虽说尖酸刻薄,说话难听,但面容的忧色仍是未褪。
我虚弱地启唇,气音微颤,“水,我要水……”
知也递过温水,扶我坐起,“我服了,我摸你的脸时,是有滚烫的感觉,原以为是我用力过猛,巴掌太重,给你的脸扇热了,没想到居然是你发烧了!”
温水滑过喉咙,我道:“惊喜吗?”
知也却甩我一记白眼,“你的身上伤疤也不少,喜上加喜。”
我环抱胸前,往后一退,“你偷看我的身体,流氓!”
知也又是一记白眼,“我自己没有白白嫩嫩的躯体吗?我稀罕看你的吗?一道道狰狞可怖的伤疤像无数只蜈蚣一样爬满肌肤的身体,有什么可看的。”
倏忽,她又恨铁不成钢地瞪我,“我不明白,你的治愈术完全可以医治这些伤口,为什么只是简单止血而已,便放任不管,任你的伤势腐烂,变得严重。”
我缄默无言,知也的指尖微凉,猛地拖起我的下颚,迫使我的双眸与她对视。
她道:“看着我,懦夫,别逃了。”
知也肃声道:“你生病了。”
我拧眉不解,“我知道,我发烧了。”
知也的指尖微颤,如蜻蜓点水般地落在我心口。
她道:“不,是你的心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