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勾唇轻笑,漫不经心地触碰那双停留在我胸前的手。
我问道:“怎么?三小姐要妙手回春,治愈我的小心脏。”
知也的指尖一颤,恰如那点小暧昧似硫酸,轻轻地触碰,便是万蚁噬心的灼烧。
她随即霍然起身,脚步却往后一退。
她道:“不,我烂妖烂命烂手,我救不了你,但我知道谁可以救你。”
我愣在原地,像卡壳的旧钟般宕机。
我道:“是翠玉灵姐姐吗?”
知也面露窘色,踉跄地后退几步,她扯出莫名其妙的笑意,双眼却在游离的张望,满是错漏百出的慌乱。
她道:“猜对五分之二,有三个字错了,我觉得如今能救你只能是姐姐。”
我怔愣半晌,脑海空空,倏忽,零碎的念头串成长线。
我的呼吸陡然急促,胸口起伏如揣着乱撞的疯兔,我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却不由地发颤。
若姐姐是医者,我是病患,那么我与她必定会再次相见,必以糟糕且残缺的自己与她们重逢。
我怒道:“你想干什么?你别擅自替我做决定。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没有生病,我不需要治病,也我不需要你假借为我好的名义,做这些令人厌恶的事情。”
知也轻叹,“在你还在昏睡时,我已经跟姐姐坦白了一切。”
我的双眼猩红,眼尾泛着潮意,紧咬下唇,指尖陷入掌肉时,我才堪堪地抵住吞噬理智的狂躁。
直至舔舐到一丝腥甜的锈味时,我已怒上心头,难压心中的愤懑。
我道:“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我似失控般地朝她嘶吼,亦烦躁地捶打着面前的被褥,“你到底跟她们说了什么?你要毁了我吗?”
知也的双腿如生根般,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此刻,我总算明白,知也方才为何步步后退,为何要与我隔那么远的距离。
但凡再近一步,我的唾沫星子足以化作喷射机,打向我的那巴掌……我怕冲动之下,也会忍不住地如数奉还。
她不敢看我,目光飘离,“除了你杀王权慕凡,所有关于我们的一切,我都说了。包括你身上的疤痕,她们也都看见了。”
她稍顿片刻,又道:“我不想你一辈子像个老鼠一样见不得人,翠姐姐已经治好了你的所有伤痕,别在做傻事伤害自己了。”
我思绪一滞,霎时,我如疯魔般扑向知也,双手攥紧她的双臂,笑得痴狂,形如鬼魅,可清泪却悄然而落。
此刻,我已辨不出是恸哭还是在狂笑。
我的喉间竟泛起酸涩,哽咽道:“为什么?你看着我,你看看我肮脏的灵魂,和破烂的躯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多可笑,多恶心,我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时,都会心生厌恶!”
我道:“我与镜中的我对视时,那个怪物也憎恨我,她竟然让我去死!”
我又道:“我看着我,竟痛苦不堪,连我都讨厌我自己,这样像烂泥一样的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她们。”
相较于我的翻涌沸腾的躁怒,知也却平静如深水,她眉峰不蹙,气息匀净。
我们仿若处于两个世界……
须臾,知也缄默地为我抬手拭泪,她的指腹沾了些温热的泪珠。知也垂眸间,便将我的泪渍送入口中。
她低声地喃喃自语,“好苦,好涩,好咸。”
我一时无言,情绪上头时,她竟在兼职美食鉴赏家,还使用言语攻击食材。
她道:“明明我们的力量源于至情,而你却在克己复礼,禁情割欲。这些年,你肯定很辛苦了。”
须臾,似绵绵大火等来了倾盆暴雨,原先的怒火逐渐平息,胸腔的躁动亦在消退,只余下些微的余温,像烧尽的灰烬般静静落定。
我泪眼朦胧,力气尽失,喉咙发紧,麻木地启唇,“我恨你,你别说这些含情脉脉的话来哄我,我不会再信。我们也回不到从前。”
我轻声道:“我之所以东躲西藏,就是不想让姐姐看到我很糟糕的样子。我很快就能成为无人敢欺的强者,你凭什么打乱我的计划。”
半晌,我抬手将知也推开。力道不重,轻如春絮拂衣。
我道:“你走。我也不想见你。”
知也垂头不语,两人间却裂开无形的鸿沟,周遭的空气似凝,呼吸落进寂静,格外清晰。
我失去耐心,亦烦躁不安,“你走啊!滚,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什么,但你还是选择毁掉了姐姐们心目中的我,你把那个脆弱不堪的我,自怨自艾的我如展览品般摆在众人面前,令他人观赏,让我成了笑话。”
我语气骤沉,“因为每次生气,我们都能和好如初,所以你就每次都在我的底线上砰砰跳跳,撒泼打滚。”
我道:“你现在是涂山的三小姐,涂山境内,所有人对你言听计从,马首是瞻,所以,现在的你在权利的熏陶下变得异常傲慢,变得毫不顾忌我的情绪,甚至无视我的愤怒,所以你现在不走,是在等我说没关系吗?”
我道:“我告诉你,这次你失策了,我哄不好了,我们一拍两散。”
我伸手怒指知也,积压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字字句句裹挟着尖锐的怒意。
而知也仍是垂眸不语。
我道:“你不走,我走!”
我欲要抬步离去时,知也试探地伸手,指尖触碰到我的手腕,我抬眼看她,却望见知也那双泛红且湿润的眼睛里满是懊悔。
她道:“外面风大,你生了病,不宜多走动,我想如果我们已经决裂,到了不能共处一室的地步时,那个该离开的妖怪,应该是我。”
知也转身离去,我立在原处,目送着知也的背影渐淡,终成一点,嵌在远处的光里。
——
我盘腿坐于苦情树下,摩挲着粗壮苍劲的枝干,感受着它的根系深扎于草地中。
苦情树的树冠似梦幻云霞,粉紫层层晕染,揉出朦胧的柔美。
微风轻起,落叶似蝶飞舞,或飘向天际,或落于草地,与天空相映。
如此美树,奈何长嘴……
若它不会说话,那么它便不会循循善诱地安慰我,那么我也不会到现在都没想通。
我拈着野草在指间打转,草叶绒毛蹭过指腹,微涩发痒。
我道:“好了,我刚才连上吊都嫌累,现在听了你的开导,感觉死都有力气了。”
苦情树道:“诶,我说的有问题吗?你之所以难受,是因为这些年你专修体魄,忽略了心的力量,导致你脆弱的小心脏频频受伤。”
苦情树嘲讽道:“不过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就令你哭唧唧地回来找妈妈,这也怪你,若非你在学成之前就提桶跑路,会变得那么菜吗?你在跟我闭关一百年,我保证,你的进步会非常神速。”
苦情树又道:“没办法,像我这样温柔,慈爱的母亲,总会一次又一次地宽恕无理取闹,非常叛逆又愚蠢的孩子。”
须臾,我仰面躺倒在草地,背脊贴着微凉的地皮,草尖轻搔衣领,泥土的潮气漫上来。
云自天边游,长风过处,草浪从身侧漾开,迎来芳草的清香。
我叹道:“这世界真美好,如果我不和你交谈的话,我早就能自己开导自己了。”
苦情树嗤笑,“如果你能靠自己走出阴霾,并能坦然接受自己的不堪和卑劣,以及你的不完美,并与自己达成和解,那么,这时候的你就不会受了委屈,还会回到我身边来听我说那些你所厌烦的道理,如果我放任你默默地自我开导,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你上吊的速度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