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前一扑,双臂环着苦情树,粗糙的纹路亦在掌心硌出浅痕,我的侧脸贴着树身,风吹树梢,枝叶簌簌作响。
我道:“你应该早就跟我说的,你知道的,我爱你,就像你爱我那样。”
无人问津的那些年,我眺望星河浩瀚,感悟天地无垠,只觉心中沉闷,无尽孤独。
像浸着苦水的粗布,每寸的磨损皆蕴含着难以启齿的苦涩。
每每忆起那段埋头苦修的日子,那份凉意便成了携着棱角的冰刺,仅是触碰便已疼痛难忍。
苦情树是严师,而非慈母。
它树狠话少,稍有差池,它暴力而又猛烈的爱便迎面而来,粗糙的藤蔓似铁链般,毫不含糊地落向我的身躯。
哪怕我已在难以言喻的疼痛下,狼狈地蜷成虾米,泪眼婆娑地对它对望,像弱者般,祈求强者的怜悯。
哪怕当时的我,喉咙像是堵塞滚烫的棉絮,仅能滚出呜咽的声响,便是一句求饶都难以发声。
纵使我可怜兮兮,可它的棍棒教育亦不会对我有过心慈手软。
我原以为彼此的情意仅有恨与利用,可听闻苦情树险遭歹人所害,我的心脏还是难以控制地为它而疼,像攥住咽喉般难以喘息,爱意似乎剪不断,于是,那点怨怼也道不明。
风过树梢,落叶翩跹,栖于肩头。
苦情树道:“我不会爱你,我是植物,草木无心,我是不会对任何生灵产生感情。”
我沉默不言,苦情树轻叹,“狐妖之力,源于至情,恨也是一种情感,至恨亦会生至爱,这是一种变态的爱。”
苦情树道:“你一旦产生这种爱,则会有一天,你离不开对你施暴的人,届时,我又该拿你怎么办?”
草木纵有枯荣,循四时轮转吐纳生机。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草木向来无情?我不知道,恨是有的,爱却是在恨意间苦苦挣扎,得而幸存。
落叶飘荡,我仍是一言不发。
苦情树又道:“我的头皮屑,可以落在你的脸上吗?”
我无动于衷,苦情树长叹良久,“算了,闷葫芦,只要你不把鼻涕眼泪抹在我的身上,已经是万幸了。”
——
月上中天,我盘膝于青石上,吐纳间气息匀长如丝。
须臾,我指尖掐诀,周身的灵气亦循着经脉流转,初时滞涩如行走于泥沼,再后来渐有温润气流似溪涧穿石,簌簌掠过四肢百骸。生起暖意。
苦情树道:“修习功法,练气修心亦为首要,当气息紊乱,心魔滋生,万劫不复,重则会七窍流血而亡。”
苦情树稍顿片刻,又道:“总而言之,此次修行务必要放轻松,以平常心对待,因为你要记住,这是你最轻松的时刻,往后的修炼都不会有那么轻松。”
我缓缓地睁眼,“你很吵。”
苦情树亦不悦地冷道:“那是嘱咐,要不是前期在你身上花费太多的培养时间,我才懒得搭理你,你死了,我都不会为你哭。”
须臾,虫鸣骤停,风亦滞住,结界的光晕骤起涟漪,恰如镜面碎裂却又即合。
须臾,陌生气息循隙而入 。
我霍然一惊,“有人闯入结界。”
苦情树却波澜不惊,“老熟客了。那倒不必大惊小怪。”
金光撕裂云层,小金人裹挟细碎的星火破空而来,停悬于苦情树前半尺处。
我仍未看清来人的面庞时,苦情树的藤蔓陡地破土而出,青褐的枝蔓携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如无数只的柔韧的手臂般缠上我的四肢。
须臾,枝蔓疯长,转瞬间便密密匝匝地裹住全身,叶片层层叠叠地覆在肩胸。
原本散逸的气息亦被枝叶封得严实,像裹进密不透风的茧。
苦情树道:“他是很可怕的生物,我的力量暂时遮住了你的气息,别让他知道你的存在。否则他会对你进行抹杀。”
我迷惑地蹙眉,“你很怕他吗?是因为他无法被你掌控,还是你确实不如他?”
苦情树的细蔓从肩头垂落,又卷向唇边。我还未张口时,藤蔓已绕上唇角,须根顺唇线攀附,如柔韧的锁链,拢住所有声息。
我呜咽着反抗,却挣扎不出,亦无法言语。
苦情树道:“别说话,他是个脑残的神经病,他没有感情,也没有多少道德,目的性强,你再多说一句,很容易被他发现。”
……
金人的指尖轻抵下颚,如金属般的光泽在光影中流转。他稍微垂眸,故作沉思。
半晌,他竟自言自语,“不过是百年未见,你的力量已进步神速,令我震惊。”
此刻,四下死寂,无人回应。苦情树亦敛起生机,它又是一贯地装死。
金人仍细细地打量苦情树,“呵,以世间的情爱为借口,从黄泉族手中抢夺灵魂的手段,竟可以让你死而复生。”
……
此刻,我终是信了苦情树的忠告,他确实是个神经病,都没人理会他了,他还在神经兮兮地自言自语。
半晌,金芒骤起,金人化作流光冲上天际。
待他的身影消失云霄,苦情树的藤蔓顿时卸下气力,轻轻一动,便抖落无数的枯叶。缠绕着四肢的须根也悄悄缩回。
我俯身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汗淌落衣襟,洇出深色痕,喉咙干涩难耐。
我止不住地急促吸气,“你到底有多恨我,差点捂死我。”
苦情树道:“我有分寸。”
我狠狠地瞪它,怨怼皆藏在目光里,“听说将根系的土壤拍实,或者水淹植物的根系也能让某棵树体会一下有分寸的窒息感。”
苦情树浑不在意,它道:“我与其他的树不一样。”
金人走后,一切如常。风过树梢,落叶旋舞,苦情树又忧心忡忡地叹息。
苦情树道:“你可知道刚才自私又没有感情的直立猿为何而来?”
我摇头,“我可跟他无冤无仇,他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苦情树道:“确实是冲着我来,这个已经死过又重生的直立猿,一直想从我的转世续缘里,获取重生之法。”
苦情树愤懑地吼道:“没有情感的生物,又怎么会明白转世续缘的伟大,况且明明是他一心想从我这里索取重生,却一味地指责我自私。”
我拧眉,对苦情树的愤怒不置可否,仅是勾起一抹淡笑。
我打趣道:“他是不是对你爱而不得?你是不是在他死前做了一些害他的勾当,他现在做鬼了,都不放过你。”
苦情树怒道:“放屁,我什么时候那么缺德了?而且我才是受害者,在你未降世前,他便将我推翻了数次,幸好我的生命力顽强,又一次涅盘重生。”
苦情树的气息亦剧烈起伏,它骂道:“他也是个脑瘫,杀了几次,都不能成功,也明明知道杀不死我,还在跟有病一样天天想搞我。还有事没事的过来看我一眼。”
我携着笑意,轻声嘀咕,“我是你养大的,我没有德,你怎么会有呢?可能是你亏心事最多了,连脑残都往你身上凑。”
苦情树支支吾吾半晌,最终拔高嗓音,道:那是因为我在教育你的时候出了差错,你的无德与我无关。不过也我觉得你说得对,他应该是暗恋我,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所以才要一味地摧毁我。
我甩了一记白眼:“树皮真够厚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个金人的眼睛也真够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