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怕门关上?”
季落微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
霍衍深按着门板的手停了一瞬。
门外的白光落在他半边肩上,也照见颈侧那两道新鲜抓痕。他低头重新压了压抵住门脚的工作包,确定风推不动,才把手收回来。
“怕你再挠我一次。”
季落微被噎住。
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又觉得这句话轻得连自己都不信。刚才她下手时,几乎是把霍衍深当成了锁住货柜门的那个人。
“疼吗?”她问。
“现在知道问了?”
“我明天给你上药。”
“先睡。”
霍衍深把矮凳往门口挪了挪,后脑重新抵上墙。像是没听见她刚才的问题,也没打算给她一个答案。
季落微却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那扇门一共只动了一下。
他按得太快了。
可门始终开着,走廊上的脚步声和楼上拖动椅子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来。季落微听着那些从前嫌吵的动静,眼皮渐渐沉下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清早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边。工作包还抵着门,霍衍深也还坐在那张矮凳上,双臂交叠,头微微偏向一侧。
他竟真在那里守了一夜。
季落微放轻动作下床。脚刚踩到地面,霍衍深便睁开了眼。
“醒了?”
他的嗓子比昨晚还哑。
“你没睡?”
“睡了。”
季落微看了眼那张硬得硌人的矮凳:“这也算?”
霍衍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衣领被带得偏向一边,那两道抓痕经过一夜,已经红肿起来。
季落微心里那点暖意顿时被扎了一下。
她伸手想碰,霍衍深偏头避开。
“不是要上药?”他看她,“药呢?”
“我现在去买。”
“先把鞋穿上。”
季落微低头,才发现自己还赤着脚。
霍衍深拿上洗漱用的毛巾,往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去了。季落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上辈子她从没觉得自己欠过霍衍深什么。
他白天干活,晚上接单,工资按时转给她,是因为他愿意;她收得心安理得,偶尔给他买件衣服,便觉得自己也算对他不错。
直到她真正被关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才明白有人肯留下,是一件多贵的事。
季落微穿上拖鞋,钻进门外两步远的小厨房。
米桶刮到底,只凑出小半碗米。冰箱里除了两个鸡蛋,便只剩一袋开了口的榨菜。她对着那点东西看了半天,决定煮粥,再煎两个鸡蛋。
听起来不难。
真正下锅时,事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粥里的水添多了,米粒稀稀拉拉沉在锅底。煎蛋倒是很快有了香味,只不过一面焦得发黑,另一面还挂着没熟透的蛋清。
季落微拿锅铲戳了戳,蛋黄当场破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立刻回头。
霍衍深靠在门框上,短发还沾着水,正看着锅里那团分不出形状的东西。
“笑什么?”季落微语气不善。
“没笑。”
“我听见了。”
霍衍深走进来,关掉被她拧到最大的火:“再煎一会儿,锅也能吃。”
“……”
季落微趁他拿碗,把两只鸡蛋焦黑的那面全压到了下面。
餐桌其实只是一张靠墙的小方桌。两碗能照出人影的粥,一碟榨菜,外加两只卖相可疑的鸡蛋摆上去,便已经占满了。
霍衍深看了她一眼。
“家里就剩这些?”
季落微本来想说够吃。可两碗粥稀得一眼能看见碗底,这句谎实在没地方落。
“嗯。”
霍衍深没再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鸡蛋。
季落微盯着他:“熟了吗?”
“你没看?”
“我做的时候看了。”
“那你还问?”
她心虚地低头喝粥。
下一秒,霍衍深把她面前的鸡蛋夹过去,翻开底面看了一眼,又把自己那只剩下的一半放进她碗里。
季落微愣了愣:“干什么?”
“熟了。”
她低头一看。他给她的那半只虽然焦了些,至少已经熟透。她原来那只底下却还挂着蛋清,顺着筷子往下淌。
霍衍深像没看见她的表情,几口喝完稀粥,又把那只半生不熟的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季落微伸筷子去拦,已经晚了。
“你不会吐出来?”
“吐哪儿?”霍衍深扫了一眼巴掌大的桌面,“你碗里?”
“你敢。”
这句凶得太顺口,说完她才意识到,霍衍深昨晚替她守了一夜,今早还替她吃了没熟的鸡蛋,她却连一句像样的谢谢都没有。
季落微立刻把自己的半只鸡蛋往他碗边推:“那这个给你。”
霍衍深用筷子挡了回来。
“熟的你吃。”
“我不饿。”
“昨晚是谁说饿,非让我下楼买小蛋糕?”
季落微一下没了话。昨晚——准确地说,是她死前许多年的昨晚——她还嫌附近那家店的奶油腻,点名要城西的。霍衍深忙到快十一点,骑着旧电动车绕了半座城,回来时蛋糕盒一点都没歪。
她吃了两口便说不好吃。
霍衍深把剩下的吃了,连句责怪都没有。
季落微低头咬住那半只焦鸡蛋。蛋边发苦,里面却是熟的。
季落微心口发软,那股欠了他的感觉却更重了。
“以后我做饭。”她说。
霍衍深收碗的动作顿了顿。
“衣服也归我洗,屋子我收拾。你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说,我学。”
霍衍深抬眼看她。
季落微被他看得发虚,索性把话说得更满:“以后我都听你的,也不乱花你的钱。你不喜欢我做的事,我就——”
“微微。”
“嗯?”
“你想要什么?”
“我没想要什么。”
霍衍深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季落微起身绕到他身边,手臂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脸颊贴着他刚洗过还有些凉的头发。
“我就是想对你好。”
她说着,低头要去亲他颈侧的抓痕。
霍衍深握住她的手腕。
他没有甩开,只把她往下探的手按回桌边,指腹在她腕骨上压了一下,不重,更像提醒。
“别装乖。”
季落微脸上的热意一下退了。
她很早就知道,想要什么以前,最好先让给东西的人高兴。和霍衍深住在一起以后也一样。她偶尔替他洗件衣服,再抱着他软声软气地磨一会儿,原本嫌贵的裙子最后总会出现在衣柜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我装什么了?”她下意识嘴硬。
“有事说事。”
“我真没事。”
“那就别碰我衣服。”
季落微抬头:“为什么?”
“上次那件洗完,袖子短了一截。”
“那是衣服质量不好。”
“你拿热水泡的。”
“我怎么知道它会缩?”
霍衍深看了她一会儿,眼里像是终于有了点很淡的笑意:“所以别装会。”
季落微耳根发热。她本来想证明自己这一世能对他很好,结果连一句承诺都还没落地,就先被旧账拆了台。
可他记得那件缩水的衣服,也记得她不会煎鸡蛋。
霍衍深松开她的手,端着碗去了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来,他没有再说她,也没有顺着她那点难堪往下追。
季落微一个人站在桌边,难堪过后,心底竟又冒出一点说不清的轻松。
他看见她在装。
却没有趁机从她身上要什么。
季落微拿起手机。
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她想活着,想有钱,想不再被任何人关进黑暗里;她还想留下霍衍深,也的确记得以后那个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的他。
这些话,她现在一句都说不出口。
但总有一件事,是她现在就能做的。
季落微点开那个备注为“唐奕辞”的聊天框。最下面还留着对方发来的时间和司机安排,提醒她今天回唐家,别迟到。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片刻,打下一行字。
【唐奕辞,我们离婚。手续和条件什么时候谈?】
她把这句话发给唐奕辞。
季落微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没有天塌,也没有人立刻夺走她手里的东西。她只是发出了一条消息,却像终于把那扇一直压在身上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霍衍深从厨房出来时,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发了。”
霍衍深扫了一眼,视线在唐奕辞的名字上停了停。
“想清楚了?”
季落微点头。
“嗯。”
这次她没有多说一个保证。
霍衍深也没问她为什么。他把手机推回她手里,只说:“留着。”
季落微还没反应过来,屏幕便震了一下。
唐奕辞回得很快。
【下午六点,回来谈。今晚的家宴照常。陈叔已经到楼下,礼服和戒指让他带给你。】
没有一句追问,也没有半句挽留。
像她发过去的不是离婚,而是一项临时更改的行程。
季落微看着那句“家宴照常”,刚刚升起的掌控感又沉了下去。
没过几秒,门外便传来三声轻重一致的敲门声。
房门原本就开着。
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扣和皮鞋都很干净。身后是开裂的墙皮,手里却提着一只防尘袋和两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太太。”
他礼貌地向季落微点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这间出租屋有多狭窄。可视线扫过霍衍深颈侧抓痕和桌上那两碗稀粥时,还是极轻地停了一下。
霍衍深没有避开,也没有替她说话。他只是站在桌边,指节在那只旧工作包上轻轻压了一下。
那只包昨晚替她抵了一整夜的门。
“唐先生让我来接您。礼服按您原来的尺寸改好了,晚上的家宴,还是请您陪先生一起出席。”
陈叔把东西放到桌上,又将其中一只丝绒盒打开。
晨光落进去,钻石亮得刺眼。
季落微一眼便认出那套礼服的牌子,也知道戒指上的主钻值多少钱。她看了足足两秒,才把目光移开。
陈叔把戒指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生说,回去前请您戴上,免得长辈多问。”
季落微的余光越过戒指盒,看见门口那只落了灰的旧工作包。
霍衍深昨晚就是拿它抵着门,守到天亮。
她抬起手。
指尖停在了那枚戒指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