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落微的手停在戒指上方。
钻石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像唐家递过来的一小块体面,也像一枚等着套牢她的扣。
陈叔还维持着递盒子的姿势。
“太太,先生说,回去前请您戴上。”
季落微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两秒。
然后她按住盒盖。
盒子合上,轻轻一声。
“拿回去。”
陈叔愣了下。这个年轻太太从前最爱体面,唐家送来的东西,哪怕嘴上嫌两句,最后也都会戴好穿好。今天却穿着旧裙站在这间小出租屋里,手指压着戒指盒,眼神比昨天清醒得多。
“太太?”
“我会回去谈。”季落微把戒指盒推回去,“但这个不戴。”
陈叔没有再劝,只把戒指盒收起来。
季落微的目光却落到旁边那只防尘袋上。礼服只露出一小截裙摆,面料在旧出租屋的光里仍然细得发亮。她昨天才在杂志上见过这个系列,定制价够付这间隔断房好几年的房租。
戒指不能戴。
礼服……
季落微把防尘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这个留下。”
话说完,她先心虚地看了霍衍深一眼。
霍衍深正把工作包从门口拎起来,闻声抬眼。他一夜没怎么睡,眼下有淡淡的青,洗得发白的短袖贴在肩上,颈侧抓痕还红着,偏偏看她藏礼服时,眼神里没有一点审判的意思。
季落微立刻解释:“定制的,退不了。拿回去也浪费。”
“我说什么了?”
“你是没说。”
她把礼服提进屋,挂在坏了半扇门的衣柜外,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米白色旧裙。裙子领口洗得有些软了,胜在干净,也不至于让唐家人以为她故意闹难看。
霍衍深站在门边看她。
季落微被他看得更不自在:“我穿自己的衣服回去。礼服留下,只是不浪费。”
“嗯。”
“你嗯什么?”
“知道了。”
他背起工作包,像真的只是在听她交代一件家里的小事。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目光落到她空着的手上。
季落微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你不问戒指?”
“手给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出去。
霍衍深垂眼看了看她空着的无名指,拇指在她指根上很轻地蹭了一下,像确认那里没有被什么东西圈住。
“没长你手上。”
季落微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他已经松开。
“那就行。”
她胸口那点紧绷忽然松开一点。
霍衍深松开她的手,拿起手机和钥匙,声音还是哑的:“我今天在城西。”
季落微没反应过来:“然后呢?”
“有事打电话。”
“等一下。”
季落微追到门口,视线又落到他颈侧。那两道抓痕比早上更红,边缘微微肿着,看起来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疼得多。
“药还没买。”
“晚上再说。”
“你晚上几点回来?”
霍衍深看了她一眼。
从前他出门,她只问工资什么时候发,很少问几点回来。季落微也意识到了,怕他看出自己又在装,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我要给你上药,总不能一直等。”
“不一定。”
“那你回来前给我打电话。”
“微微,我是去干活,不是失踪。”
最后两个字让她手指一紧。霍衍深看见了,没再往下问,只把话改得更具体:“收工给你消息。”
季落微这才松开他的衣角。
“还有,”霍衍深往她脚边看了一眼,“下楼记得穿鞋。”
“我又不是傻子。”
“昨晚和今早,已经两次了。”
季落微当场把门往他面前推了一点。推到一半想起自己怕关门,又停住,只能瞪着他。霍衍深伸手抵住门板,眼底终于浮起很浅的一点笑。
他说完就下了楼。
季落微站在敞开的门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下去,才低头看手机。
唐奕辞约的是下午六点。现在离六点还早。她没有让陈叔一直等,叫他傍晚再来接自己。陈叔应了,仍旧礼貌安静,眼神没有多停一秒,仿佛只要唐家的吩咐送到,其余都与他无关。
陈叔离开后,季落微去楼下药店买了消毒水和药膏。结账时她下意识拿出唐奕辞给的卡,卡片碰到机器前又被她收了回来,换成自己手机里所剩不多的余额。
钱扣掉的那一刻,她心疼得很真实。
回到出租屋,她把药放在小桌最显眼的位置,随后打开搜索页面,查协议离婚需要哪些材料。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每个词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全是她过去从未认真想过的麻烦。更麻烦的是,唐奕辞不会因为她发了一条消息,就立刻配合去登记。
她把能看懂的几项抄在纸上,又把身份证和那张从未真正戴过几次的结婚证找出来。结婚证上的两个人坐得端正,唐奕辞神情平淡,她却笑得漂亮,像终于买到了一件能证明自己不会再穷的奢侈品。
季落微看了一会儿,把证件扣进包里。
这一下午,她没有再把准备拆成一件又一件的大事。药放好,材料收好,能查的先记下,看不懂的就留到以后找人看。
她几次点开霍衍深的名字,又想起他说的是收工,不是每隔半小时报平安,最后只发了一句:
【药买了。回来记得用。】
霍衍深过了十多分钟才回。
【好。别又光脚下楼。】
季落微盯着后半句看了两秒,嘴角差点压不住。
这人明明忙得只来得及回一行字,还要顺手管她穿不穿鞋。
傍晚五点半,黑色轿车重新停到楼下。
季落微穿着那条旧裙上了车。昂贵礼服还挂在出租屋的衣柜外,婚戒却被陈叔原样带回唐家。
唐家的家宴还没开始。
楼下佣人正在摆餐具,瓷盘碰到桌面,声音清脆又规矩。季落微没有下楼,直接被带进二楼偏厅。
唐奕辞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份文件。他穿着熨帖的浅灰衬衫,袖口扣得整齐,连领口都没有一点褶皱。偏厅暖光落在他脸上,也没把那点冷淡的秩序感照软。
见她进门,他第一眼先看向她的手。
“戒指呢?”
“让陈叔带回来了。”
“礼服也没穿。”
“礼服我留下了。”
唐奕辞这才抬眼。
季落微迎着他的视线,声音稳了些:“那是送给我的。离婚也不影响它归我吧?”
唐奕辞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当然。”
他把手边的文件推过来。
“所以我才说,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谈。没必要让霍衍深陪你演这一场。”
季落微脸上的那点理直气壮一下淡了。
“这跟霍衍深没关系。”
“你搬去和他住,生活费照拿。现在突然提离婚,戒指不戴,礼服舍不得还。”唐奕辞语气平静,“季落微,你要是觉得原来的条件不够,可以开价。”
她胸口被刺了一下。
从前唐奕辞这样说,她多半会先笑,问他能开到多少。她太清楚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也太清楚自己确实没有资格装清高。
可今天她说:“我说的是离婚。”
“我听见了。”
唐奕辞翻开文件。
“继续配合三个月。家宴和必须出席的场合照旧,生活费不变。三个月以后,我签字。”
一张银行流水被推到她面前。
季落微只扫了一眼,脑子便自动算起来。
三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用,能撑很久。房租、吃饭、重新找工作的空档,甚至真遇到一点意外,也能多留一笔退路。
她只需要在家宴上坐回唐奕辞身边,见长辈时戴上婚戒,继续做一个没人知道真实关系的唐太太。
反正过去也是这么过的。
她的指尖压住纸角。
唐奕辞没有催,像是知道这道题对她而言根本不难。
季落微抬头:“如果我现在拒绝呢?”
“生活费今晚停。”
季落微盯着那笔钱,甚至已经算到,如果把那件礼服卖掉,她还能多撑几个月。
可货柜门关上的声音忽然又响在耳边。
她死的那天,卡里也有钱。唐奕辞给的房子、司机和所有代表体面的东西,她一样都没少。可手机没有信号,货柜从外面锁死,银行卡里的数字换不来一口新鲜空气。
她以前总以为,只要靠住一个足够有钱的人,就不会再过随时会被丢下的日子。
最后她却死在一个连自己在哪儿都说不出去的地方。
季落微慢慢松开那张流水。
“那就停。”
唐奕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确定?”
“生活费停,三个月的夫妻也不演。”季落微说,“离婚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
唐奕辞看着她:“财产呢?”
季落微看向文件里的清单。
她很想说不要。
只要这两个字出口,她就可以显得干净、坚定,好像自己真能为了霍衍深把钱看得一文不值。
可她说不出来。
“该分给我的,我要。”
唐奕辞盯着她看了几秒。
季落微耳根有些热,却没有躲。
“生活费是你拿来买我继续配合的,这个我不要。”她说,“婚姻里依法该归我的,是另一回事。”
“谁教你的?”
“没人教。”
她把手心里的汗蹭到裙侧,声音没刚才那么漂亮,却更实在。
“我也不一定看得懂。但我会找人看。”
唐奕辞这次真的笑了一声。
他从文件里抽出隐婚协议副本和财产清单,放到她面前。
“拿走吧。看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回来谈。”
季落微把材料收进包里。纸张装进去的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早上发出的那条离婚消息不再只是一句气话。
它有了可以咨询、可以核对,也可以继续往前走的东西。
她站起身。
“家宴我不参加了。”
唐奕辞没有拦。
季落微走到门边,身后才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刚才看到三个月生活费的时候,你在算什么?”
她脚步停住。
“和你没关系。”
“你在算房租,算自己能撑多久,也在算值不值得。”
季落微握紧包带,纸张边缘隔着皮革硌住掌心。
唐奕辞的声音不高,却准确落在她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霍衍深以为你是在选他。”
“如果他知道,你面对这笔钱时第一反应仍然是计算——”
唐奕辞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问:
“他还会要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