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贝卡的临时实验室设在大厅东侧的书房。
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把一张红木书桌上的杂物清空,铺上从急救箱里翻出的无菌布,再把便携显微镜、试管架、酒精灯和几瓶试剂依次排开。书房的窗帘全部拉上,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可调亮度的煤油灯,火焰被她调到最低,刚好能照亮显微镜的载物台。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昏黄的、近似于暗房的氛围里,只有酒精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杨兴推门进来的时候,瑞贝卡正趴在显微镜前,马尾辫歪到了一边。她没有抬头,只朝他招了招手,那只沾着碘伏和石墨粉的手指晃了晃,然后继续低头画着什么东西。杨兴走到桌前才看清——她在纸上手绘丧尸病毒的电子显微镜观察图谱。已经画了至少二十张,每一张旁边都密密麻麻标注着英文和拉丁文术语,字迹端正得像教科书上的印刷体。
“杨兴!把这个按在那里,别动。”她用镊子夹起一片已经染色的载玻片,翻开另一本硬壳空册子,抽出里面一支铅笔在页角快速写下几行记录。她的脚踝还缠着弹性绷带,伤脚搁在一个倒扣的弹药箱上,但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伤员。
杨兴接过载玻片,小心翼翼地放到显微镜载物台上。瑞贝卡把眼睛凑到目镜前,手指熟练地转动微调旋钮,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你之前猜对了。这种病毒破坏了前额叶皮层所有向边缘系统延伸的神经突触,但现在我在胼胝体附近检测到大量新生的纤维连接——不正常,不应该存在。这个生长速度根本不是正常脑细胞能完成的。”她转头看向杨兴,眼睛睁得很大,“而且这些新纤维的电信号频率——这不是随机的。我测试了三组丧尸样本,结果都一样。它们的脑波在被病毒完全清空后,重新出现了一个振幅异常高的回波,回波的波长和频率和我从洋馆环境里过滤到的基底噪音完全一致。环境里有某种信号源在唤醒它们。”
她递过来一张刚绘制的脑波图。纸上画满了正弦波曲线,丧尸样本的波峰被她用红笔标出,旁边是洋馆环境电磁噪音的波峰,用蓝笔标注。两组波峰几乎完全重合。
“你觉得这个信号源在控制所有被感染的生物吗?”杨兴问。
“不是控制——是替换。”瑞贝卡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把这些人的神经元清空,然后像换硬盘一样重新写入新的东西。他们不是被驱使的,是被重写的。这正是威廉·柏金残卷里提到的‘意识剥离’。神经再生的速率远超人体自愈极限,除非有外部信号源直接激活了细胞内t病毒携带的朊病毒簇——不是突变,是激活。能理解吗?”
杨兴点了点头,把脑波图叠好放进胸口的证件袋里。他想起自己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些实验记录——t病毒将意识从肉体中剥离,转化为信号上传至远端存储层。瑞贝卡的发现和威廉·柏金的结论完全吻合,只是瑞贝卡是用显微镜和脑波图推出来的,而柏金是用更直接的实验——在活人身上切开三道切口来验证的。
“你有没有碰过猎杀者的神经组织?”杨兴问。
“厨房那只丧尸的残留样本不够了。但猎杀者的血液里含有大量神经递质代谢物,可以用极性溶剂萃取。”她看着他,“你想我配什么?”
“一种能阻断神经递质传递的抑制剂。人工合成乙酰胆碱酯酶抑制剂,但要把分子式反向——不是抑制,是暂时中断突触间所有神经信号的传递。猎杀者的中枢神经对乙酰胆碱依赖度极高,如果能干扰这一环,它就会像死机一样愣住。”
瑞贝卡咬着铅笔头想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反向酯酶结构——用厨房那只丧尸的组织样本基底做改性,用这个书房里的医用酒精做底液,加一点点电极刺激提取液……理论上可以。但是这种化合物稳定性极差,制成后必须在几分钟内用完。”
她说完动作快得惊人,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小型便携电极仪——那原本是用来做心脏除颤的——把丧尸组织样本放入试管,加入酒精,通入微弱电流。试管里的液体在电极作用下迅速分层,上层是无色透明的酒精,下层是淡黄色的组织匀浆。她用吸管小心地吸出上清液,转移到另一支干净试管中,然后从急救包里拿出一种保护伞公司标配的缓冲溶液——本来是用于稀释抗生素的——滴了三滴进去。试管里的溶液在短短几秒内从淡黄色变成浅粉色。
“好了。反向乙酰胆碱抑制剂。对猎杀者专用。”她把试管举到煤油灯前晃了晃,语气干净利落,“不会影响人类的神经功能,因为我们正常神经突触的间隙信号传导依赖多种神经递质。猎杀者是被t病毒优化过的,只剩乙酰胆碱这条通路,打断它就是死机。”
杨兴小心翼翼地把试管塞进工具包侧袋,用纱布裹了三层防撞。“配方和步骤记下来了吗?”
“记了。”瑞贝卡指了指自己手绘的那摞图谱,“刚才每一步生物化学变化我都记了。一式两份,一份放急救箱里。”她把另一份递给杨兴,手指碰到他的虎口时停了一下,“杨兴。”
“嗯?”
“你不会打架,枪也用不好,连丧尸狗都怕。但你进书房后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怎么让猎杀者死机。正常人碰到这种东西,想的是跑。你想的是怎么让它停。”她抬起头,圆眼睛在煤油灯的映照下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某种过于敏锐的探头正在读取他的面部数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这个问题太突然,杨兴的手指在试管上定了一秒。她问的不是“你以前是不是在S.t.A.R.S.见过我”,而是“是不是认识我”——认识。这个用词太精确了,精确到杨兴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瑞贝卡问的不是三年前在某个训练基地是否见过面。她问的是另一种可能性——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从他每一次提前预判中隐隐感受到的可能性。
弹幕在杨兴视野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始用极小的字号缓缓飘过。这次的字体是淡粉色的,像是躲在屏幕后面悄悄敲出来的私语:
【她发现了。】
【十八岁的医学天才不是白叫的,她从杨兴问乙酰胆碱的时候就起疑了】
【正常It顾问:乙酰胆碱是什么。杨兴:乙酰胆碱酯酶需要反向抑制。】
【他甚至没装傻。他直接把她领到正确答案面前了】
【瑞贝卡不是想问那个,她是想问“你以前是不是在游戏里救过我一次”——但她问不出来,因为这个词还没诞生】
他该怎么回答?实话——“我在屏幕前认识你十年了。我玩过的每一版《生化危机》里,你都是第一个被我操控着穿过洋馆走廊的人。你的死亡动画我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重来都是因为我没能及时找到急救喷雾。”不可能。这不是解释,是车祸现场。但他也不想对她说谎。瑞贝卡不是威斯克,不是克里斯,不是需要用精算的逻辑和一层层的伪装去应付的对手。她是个在恶梦里问你是不是在另一场梦里见过她的孩子。
“我以前做过一个很长的梦。”他垂下眼,把纱布缠紧的试管放进工具包最内侧的隔离袋里,“梦里你在洋馆里救过我。用急救喷雾。绿色瓶子的那种。”
瑞贝卡张了张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急救箱里那瓶绿色瓶身的急救喷雾——保护伞公司的标准配置,封口标签还没撕,说明这瓶是她在出任务前刚放进去的。这只芦荟胶含量的高氧合喷雾,杨兴不应该知道它有绿色标签。除非他真的见过。
“哦,”她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声音忽然变得很小,“那现在咱们扯平了。”
弹幕疯狂刷屏。粉色、淡蓝、亮黄,什么颜色的都有,但这次杨兴没空看了。他已经把话题轻轻收住,把工具包拉链拉好,朝门口走去。他需要马上把合成成功的消息告诉巴瑞——这个时间点,巴瑞应该在军械库里整理弹药。
推门出去的时候,瑞贝卡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下次路过急救喷雾,记得告诉我。梦里那个,不算。”她说完就把脸塞回显微镜后面,手指搭着记录本的纸页,余光越过煤油灯的火苗一直追着他的肩膀,直到门被完全合上。
杨兴在走廊里站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被掐出的指甲印。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军械库的方向走去。工具包里的试管微微发着热,那是瑞贝卡刚才塞进去的时候还没完全降至室温的化学反应余温。而他的视野右上角,系统提示正用淡金色的字体缓缓浮现:
【你与角色“瑞贝卡·查姆博斯”的好感度已晋升至绝对信赖。当前好感等级:不必解释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