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瑞带他去的不是军械库。
军械库在餐厅后方那条走廊的尽头，是一间被铁栅栏封死的小房间，门框上钉着已经生锈的铭牌。但巴瑞路过军械库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走廊更深处走，一直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前才站住。这扇门不是铁栅栏，是实木的，门板上嵌着一块早已模糊不清的铭牌，手电筒扫过去只能勉强辨认出“员工休息室”几个字。门锁被撬过，锁孔周围有好几道新鲜的划痕。
杨兴站在巴瑞身后，看着他沉默地推开那扇门。他不知道巴瑞要做什么。但弹幕知道。他的视野里突然安静了——那些一直叽叽喳喳刷个不停的亮黄色弹幕，在巴瑞推开门的瞬间全部停了下来，像是观测者们同时屏住了呼吸。短暂的全屏静默后，弹幕重新开始流动，但这次的句子很短，字很少，语气完全没有之前那种沙雕欢脱：
【来了。】
【巴瑞支线。】
【我最不想看的一段。】
员工休息室里一片漆黑。巴瑞没有开手电筒。他只是站在门口，让走廊里杨兴的手电光从他背后照进去。光束越过巴瑞宽阔的肩膀，照亮了休息室内部——一张翻倒的沙发，一台屏幕碎裂的老式电视机，墙角堆着几个已经发霉的纸箱。还有一个蹲在角落里的人。那人背对着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到极点的抽泣声。
杨兴愣了一秒才认出来——那是巴瑞。那是巴瑞的背影。但巴瑞明明站在他面前。然后他意识到角落里那个不是真人。那是一面穿衣镜，镜面布满裂纹，巴瑞的倒影被裂纹切割成了好几块不规则的碎片。巴瑞站在镜子前，低着头，沉默地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劈成好几块的自己。
“巴瑞？”杨兴试探着叫了一声。
巴瑞像是被这个声音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拽了回来。他缓缓转过身，手电筒的余光扫过他的脸——不是平时那种憨厚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而是一种杨兴从未见过的表情。眼白布满血丝，嘴角向下拉，所有的皱纹都像是突然深了一倍。
“新人。”巴瑞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碎玻璃滤过一遍，“我——有件事。”
他没有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枪，不是弹药，不是军械。是一张照片。照片的四角被捏得发皱，正面朝下，巴瑞把它反过来给杨兴看。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女孩。女人三十多岁，棕色长发，笑容温和，穿着碎花围裙。两个女孩一个大概十岁，一个只有五六岁，都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t恤，在草地上追逐着一只金毛犬。照片的背景是一栋蓝色的房子，门口台阶上摆着一盆已经枯萎的盆栽。
“这是我老婆，凯西。这是我女儿，莫莉和波莉。波莉今年六岁，上周刚掉了第一颗门牙。”巴瑞的声音在说这些的时候是平的，平得不正常，像背课文。
“巴瑞——”
“威斯克今天中午给我看的。”巴瑞打断了杨兴，他把照片重新塞回怀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不是这张照片。他给我看的是实时监控画面。我家客厅。凯西在做晚饭，莫莉趴在桌上写作业，波莉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她们家的窗帘是我上个月刚换的，浅蓝色，透光。”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他知道我住哪。他知道我女儿几点放学。他知道我老婆每周四晚上去超市。他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周四晚上超市停车场会发生一起抢劫案，持枪，无人幸存。”
杨兴没有动。他靠着走廊墙壁，手电筒垂在身侧，光柱打在地板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白色光圈。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同时说话——吉尔在储藏室教他用刀、瑞贝卡抱着他哭、克里斯在书房里问他是不是自己人——但最大的那个声音在问他一个问题。
你可以假装你没看到，不介入。介入的代价太大，这份沉重的秘密如果被威斯克发现杨兴知情，自己就多了一个必须被灭口的理由。可是如果他假装没看到，巴瑞今晚会怎么选择？在暴君降临之前，在威斯克露出真面目之前——站在威斯克身边的巴瑞，在对队友的愧疚和对家人的恐惧之间，会不会直接崩溃？
他想起了巴瑞在餐厅里拍他肩膀的手。想起了弹药箱里巴瑞放进来的那张麦林弹说明书，角落里用铅笔手写着两个单词——Eyes open。一张被翻了无数遍的操作手册，巴瑞用最突兀的方式、最不起眼的位置，向他传达了唯一能说的警告。他还想起了系统在直升机上给他的第一个提示——本剧唯一路人甲。主角光环不覆盖他。受伤会痛，中枪会死。这件事本来不归他管。
但巴瑞在书房外帮他挡了克里斯。巴瑞在他枪里没子弹时装了弹匣。巴瑞刚才在威斯克面前故意出声，把他从队长的利爪下拉走。巴瑞从头到尾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这个“新人”，现在轮到巴瑞需要被护着的时候——
“威斯克不会留你到最后。”杨兴把声音压得很轻，但是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底层逻辑线，“他不会留任何人到最后。他会说谎。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他告诉你办完事就给你自由。但我看到的报告里，他用的实验受试者全被列为已销毁或待销毁。没有一个‘外部合作人’还活着。”
巴瑞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张照片从怀里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件杨兴没想到的事——他把照片反过来，让杨兴看背面。背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发抖，但还是巴瑞一贯的、端正到近乎刻板的书写习惯：
【如果我回不来，告诉她们爸爸是为了保护她们才死的。】
杨兴盯着这行字，喉结动了一下。巴瑞早就写好了这行遗言。不是现在，可能是离开浣熊市前，也可能是今天出发前，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
“你以为你能用死换她们安全，”杨兴说，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拧紧的螺丝，“但保护她们唯一的办法不是死，是活着回去，然后把威斯克那颗金发的脑袋按进警局审讯室。你有老婆和两个女儿。你死不起。”
巴瑞抬起头。这个憨厚老实了四十多年的人，被他说得眼眶通红。然后巴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嘴角只翘起一点点，但比刚才那种机械的平静要真实得多。
“我老婆说得对。我太老实。被人卖了还想给人家搬箱子。”
“不老实。你只是怕。”
巴瑞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回怀里，然后从腰间拔出麦林左轮，检查了一下弹巢，重新插回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肩膀不像刚才那么垮了。然后他伸出手，把杨兴从地上拽起来。那只手粗粝得像砂岩。
“别对克里斯说。”
“暂时不说。”
“好。军械库在隔壁。你子弹够，我骗了威斯克，箱子里还多给你留了一盒空尖弹。近距离射丧尸狗，不用打头也能削断脊椎。”巴瑞推门走出走廊，步伐比之前更快。他的背影重新变得笔直。
系统提示在视野里缓缓浮现：【你已触发S级支线任务——营救巴瑞·伯顿。任务内容：在威斯克执行最终方案之前，保护巴瑞及其家人免受胁迫。任务奖励：巴瑞好感度晋升为“可牺牲自己的生死之交”，洋馆终局阶段巴瑞将无条件与你共同行动。警告：此任务无法中途放弃。一旦介入并失败，你将被威斯克标记为对立阵营目标，因果律偏移度归零，生存概率归零，观测者注意力永久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