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库的门是虚掩着的。杨兴推门进去的时候,巴瑞正蹲在一排生锈的铁柜前,用他那双蒲扇大的手一颗一颗地往弹匣里压子弹。麦林弹的铜壳在煤油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压弹的动作很慢,和他在战场上轰丧尸脑袋时的雷厉风行判若两人。
“新的一盒。”巴瑞头也不抬,朝角落里一个打开的绿色弹药箱努了努嘴,“九毫米空尖弹,五十发。够你打完整栋洋馆了——前提是你每一枪都打得中。”
杨兴蹲下来,把弹药箱拖到面前。就在这时,军械库的门被轻轻推开了。瑞贝卡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一本翻开的实验记录本,但她的眼睛不在纸页上——她在找杨兴。找到之后,她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道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确认程序。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
“我有事找你。”她走进来,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你之前在储藏室里教我用刀。现在我想让你教我别的。不只是他怎么躲猎杀者的——是你为什么知道该怎么躲。”她把实验记录本合上,抱在胸前,鼓起勇气直视杨兴,“我不是要你解释你怎么懂的。你不用解释,我只想学。”
杨兴把压了一半的弹匣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瑞贝卡。一个真正的天才少女向你求教的时候,你再说“我就是蒙的”已经是对她的侮辱了。但她毕竟是洋馆里最先问出“你是不是认识我”的人。她显然已经从今晚的无数次预判里推演出了一条假说——杨兴知道的东西不能用专业知识解释,但他也不是敌人,他只是比所有人多一套信息源。而她的处理方式是:不逼迫他交底,而是要求他把能教的全部教给她。这不是盘问,是一种军医式的战前准备——要在一场无限接近死亡的考试之前,把所有能背的答案都背上。
“好。我教你丧尸的弱点。不是开枪打头那种弱点——是你以后单独遇到丧尸时可以活下来的东西。”
他把弹药箱推到一边,从工具包里翻出那张已经皱巴巴的洋馆一层平面图,反过来铺在地上,用铅笔头在空白处画了三张简笔画。第一张是丧尸的正面,第二张是侧面,第三张是后脑勺。
“第一个:眼睛。所有丧尸的视网膜在感染后第四小时开始脱落,但它们不是靠视觉捕猎的——它们靠听觉和嗅觉。所以你在转角遇到丧尸时,别盯着它的眼睛看,你盯它的耳朵。如果它耳廓转过来对准你,同时鼻孔张开,那才是它锁定你的信号。”他指了指简笔画的耳朵部位,“这时候你再跑就晚了。要先往它视野盲区侧移——它的右腿关节在处理重心偏移时会有一拍延迟。”
瑞贝卡没有做笔记,但她那双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示意图,像是在用瞳孔直接扫描存档。
“第二个:额骨。丧尸颅骨在t病毒感染后第八小时开始钙化,但这个钙化过程不均匀——颅缝会先软化然后重新硬化。额骨正上方三厘米处,是钙化最晚的缝。”他画了一个小十字,“这里。如果你只有小口径武器,从十字中心穿进去能直接破坏初级运动皮层。它是丧尸运动神经的原始母板,一旦打碎,丧尸四肢会立即失去协调。”
瑞贝卡突然伸手点了一下那个十字的外侧,歪着头问:“那道缝大概多宽?”
“成年人平均不超过四毫米。”
她在自己食指上比了一下,点头。她用不着画刻度,四毫米正好是她食指指甲一半的宽度。
“第三个是后脑勺。枕骨大孔上方两厘米——这里是脑干的暴露区,没有骨骼保护。如果你被丧尸从正面压倒——”杨兴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半秒。他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想起了克里斯在树林边教他用刀的那一幕。只是这一次,他是教人的那个人。“用匕首从耳后刺入,角度偏上三十度,一刀就能剥离它整个小脑对侧半球的神经控制。”
瑞贝卡眨了眨眼。“你刚才说‘从正面’,但是他扑过来的时候重心已经在你身上了,你没有空间挥匕首。”
“借它自己的力。它压住你的时候,你用左手卡住它的下颌往左用力,它的颈椎会自动弹开一个小角度——那个角度刚好四厘米。”
巴瑞在角落里压完最后一颗麦林弹,把弹匣拍进握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锁定音。他看着杨兴画的那三张简笔画,又看了一眼瑞贝卡那副恨不得把这张纸刻进dNA里的表情,然后从弹药箱里翻了翻,掏出一把备用军用匕首,塞进她手里。“拿好。别跟那小子似的只知道敲铁架。”
瑞贝卡接过匕首,把它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动作和吉尔一模一样。
吉尔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杨兴先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和柠檬皂混合的气息——吉尔身上特有的味道,然后才听到她的脚步声。她已经卸下了外挂枪套,手枪插在后腰,袖子卷到手肘,战术手套褪下一半,露出被玛丽格旧伤磨出薄茧的指节。她从走廊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冒着热气。大概是想去书房倒杯热水,路过军械库门口时,里面的灯光和说话声让她停住了脚步。
杨兴蹲在地上,用铅笔画丧尸弱点示意图。瑞贝卡跪坐在他旁边,膝头摊着他的笔记本,手指点在图上追问着什么。巴瑞靠在后墙上,用一种过来人的姿势在摇头。这个画面大概和吉尔十分钟前想象中的军械库场景完全不同。
“哟,”她把搪瓷杯往嘴边凑了凑,吹开杯沿冒出的热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三个人同时抬头,“新人缘不错。”
她说“新人”的时候,语气和说“杨顾问”“It男”“那个呆子”是一贯的冷。但说“缘”字的时候,她拖了半拍。久经训练的人耳朵听不到这种延迟,但杨兴听到了。
瑞贝卡笑了笑,从地上站起来,把匕首重新插好,对着杨兴做了一个小动作——用食指在自己太阳穴上点了一下。这是吉尔标志性的确认手势。杨兴第一次看到时是在洋馆正门外,吉尔清点弹药时给自己打个确认的暗号。现在瑞贝卡把这个手势学去了,意思很清楚:你教的,我都记进去了。
吉尔靠在门框上,搪瓷杯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下颌线条。她的目光从瑞贝卡身上慢慢移到杨兴身上,然后在他面前那张画满示意图的纸面上停了一拍。她没有走。她只是站在那里,喝着热水,看着军械库里的三个人,像一个刚从暴风雪里走进来、站在炉火旁不肯马上离开的人。
弹幕终于在长久的安静后重新流动起来,这次的文字全是深粉色和浅紫色,字体软得像:
【吉尔你那个杯子端了快半分钟了】
【她就一直站在门框那儿hhhhh】
【救命啊杨兴你到底什么时候发现吉尔的好感度解锁条件是“被需要”】
【瑞贝卡举手.jpg:我要学丧尸弱点。吉尔:我要打十个】
然后是一条系统提示,杨兴第一次看到这种颜色的系统文字——淡橙色的,像是被夕阳染过:
【支线角色好感度联动:吉尔·瓦伦汀检测到你正在向瑞贝卡传授生存知识。此举被她归入你长期以来的非战斗支援模式。吉尔好感度进阶至“默契的合作者”,解锁隐藏被动:在接下来的协同战斗中,她的射击余光和你的近战攻击范围将自动形成最小安全补位程式。】
杨兴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条提示,克里斯的声音从大厅方向中气十足地炸过来:“巴瑞!军械库盘点还要多久?地图更新了,过来开作战会议!”
巴瑞站起来,把麦林左轮插回枪套,拍了拍杨兴的肩膀,然后看向门口的吉尔。“别光站着喝咖啡,他刚才教的东西你也听两句。”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大厅走去。
吉尔没有动。她喝了最后一口水,把搪瓷杯搁在军械库的铁架上,从门框边走近两步。她从地上捡起杨兴画的那三张简易示意图,目光在颅骨钙化缝、脑干暴露区和耳廓锁定信号三处扫了一遍。然后她把纸还给杨兴,顺手从军械库的备品架上拿了两把还没拆油纸的备用格斗匕首,塞进瑞贝卡另一侧白大褂口袋。
三把匕首。一把是巴瑞给的,一把是现在塞的,一把是杨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自己急救箱底层的。吉尔调头回大厅之前,嘴皮子动了动,扔下一句话:“画完记得带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