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金声恒府邸
亥时的南昌城已浸在墨色里,唯有金声恒的府邸还亮着连片的烛火,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巨兽。这座占地十亩的宅院原是明朝藩王的别院,金声恒降清后据为己有,虽不及巡抚府奢华,却透着一股武将府邸的硬朗:青砖院墙高达三丈,墙头插满削尖的竹刺,四角的望楼里各站着两名手持弓箭的亲兵,弓弦半拉,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街巷。府门紧闭,两尊未嵌鎏金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门内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皆是金声恒从行伍中提拔的亲信,腰间佩刀的刀柄缠满粗麻,便于握持发力,每个人的耳后都别着一枚铜制虎符 —— 这是今夜临时启用的口令信物,严防任何外人窥探。
金声恒与王得仁并肩踏入内堂,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砸出闷闷的回响。刚跨过门槛,金声恒便沉声道:“赵虎,领人守住前后院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 ——” 他抬手做了个抹颈的动作,眼神冷厉如冰,“包括府里的家仆,敢私语者,先打五十军棍。”
“末将遵命!” 身材魁梧的亲兵统领赵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他是金声恒的同乡,从辽东战场一路追随至今,见证过主将降清时的挣扎,也目睹过如今受辱的憋屈,此刻眼中满是愤愤不平,转身时腰间的佩刀撞出清脆的声响。
内堂的门窗早已被厚实的黑布遮住,唯一的光源来自桌案上的三盏牛油大烛,跳动的火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如同两尊蓄势待发的猛虎。金声恒脱下玄色织金披风,随手扔在椅背上,披风下摆的猛虎纹样在烛火下扭曲变形,仿佛也在宣泄着主人的怒火。他走到桌案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猛灌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石青色官袍的前襟,他却浑然不觉。
“看来章于天不想我二人活了。” 金声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他将空碗重重顿在桌上,瓷碗与硬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碗沿竟被震出一道细纹。
王得仁早已按捺不住,一屁股坐在八仙椅上,粗壮的大腿将椅子压得咯吱作响。他一把扯下领口松散的盘扣,露出结实的胸膛上几道交错的伤疤,那是当年跟随李自成征战时留下的印记。“是啊!这狗官分明是要逼死我们!”
他瓮声瓮气地吼道,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今天敢借我老婆,明天指不定就敢借咱们的项上人头!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金声恒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张舆图上,那是江西全省的军事布防图,上面用朱笔圈着清军的驻扎点,寥寥可数。“还有借钱。”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屈辱与不甘,“想当年,咱们为满清打下江西半壁江山,南昌城是我兵不血刃拿下的,赣州府是你拼死攻破的,结果呢?”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博洛那厮许诺的提督之位,转头就给了高进库;咱们流血流汗搜刮的军饷,动不动就被他们以‘军需’名义借走,美其名曰‘暂借’,实则有去无回!”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羞愤:“上次在梅岭关董学成来索贿,竟看中我那侍妾,明着要‘借’去伺候几日,说是‘赏玩’,这与抢夺何异?我金声恒征战半生,从未受过这等窝囊气!” 说到此处,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刀刃直直插入桌案,深达三寸,“咱们是降将,可降将也是人!不是任他们拿捏的软柿子!”
王得仁听得怒火中烧,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旁边的矮凳上,凳子应声翻倒,发出沉闷的响声。“大哥说得对!这满清就是卸磨杀驴!”
他虎目圆睁,眼中满是血丝,“不过如今可不是当年了!你没听说吗?永历皇帝那边势头正盛,李定国那小子厉害得紧,先是在武冈杀了孔有德,听说连博洛在潮州都栽在了永历的手里!”
他走到舆图前,粗黑的手指指着湖广与江西交界的区域,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现在湖广那边,明军已经收复了衡阳、常德,福建的郑成功和永历朝廷的广东水师也在沿海频频起事,鞑子顾此失彼,大明眼看着就要活过来了!再说江西,鞑子的八旗精锐都被调去湖广打仗了,留在省内的不过是些绿营兵,大多是咱们当年的旧部,根本无心替鞑子卖命。”
王得仁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而且这鞑子在搞什么跑马圈地,把江西的良田都分给那些旗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民心都在咱们这边!大哥,不如咱们反了吧!先杀了章于天和董学成这两个狗官,再竖起反清复明的大旗,定能一呼百应!”
金声恒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案上的刀鞘,目光深邃。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清,从被董学成索要侍妾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如野草般在心中疯长。但他深知,起兵反清绝非儿戏,一旦失败,不仅自己身首异处,家人、部下都将遭受灭顶之灾。他抬头看向王得仁,只见这位老兄弟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箭在弦上。
“得仁,冲动是魔鬼。” 金声恒缓缓说道,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如今咱们势单力孤,麾下虽有五万将士,但分散在南昌、九江、赣州等地,短期内难以集结。章于天虽可恶,但他背后是清廷,咱们若是只反他一人,便是谋逆之罪,届时清廷派大军围剿,咱们如何抵挡?”
他拔出桌案上的佩刀,用手指轻轻擦拭着刀刃上的木屑,继续说道:“要反,就不能只反章于天,要反整个满清!但此事必须从长计议,得多拉些人入伙,壮大咱们的声势。宜春的长沙总兵徐勇,当年与我一同降清,因为长沙被李定国光复,他带人从长沙逃出来后,被满清排挤,留在宜春待命,心中必有怨气;还有开归总兵高弟,他麾下有五千精兵,驻守在开封一带,与咱们素有往来,对清廷的圈地政策也颇为不满。”
金声恒将佩刀归鞘,眼神坚定:“章于天那边,咱们先拖着,就说银子正在筹集,尽量拖延时间。你我二人分头行动,你去军营中悄悄告知核心将领,让他们暗中做好准备,清点粮草、检修军械,但切记不可声张,以免走漏风声。”
“好!” 王得仁重重一拍大腿,脸上的怒火渐渐化为坚定的决心,“军营里的兄弟大多是当年跟着闯王的旧部,或是江西本地人,早就对鞑子恨之入骨,只要我一声令下,保管个个奋勇争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了,我在忠贞营还有些旧交,当年李过麾下的将领马进忠,曾与我并肩作战过。忠贞营如今在大明湖广督师堵胤锡的节制下,联合大明抗清,我可以派人联系湖广督师堵胤锡,若是能得到大明的支持,咱们反清便名正言顺,也能获得粮草军械的援助。”
金声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事甚好!堵胤锡是大明的忠臣,当年力主联合农民军抗清,颇有远见。你若能与他取得联系,咱们不仅能获得名分,还能与湖广的明军形成呼应,让清廷首尾不能相顾。”
他站起身,走到王得仁面前,伸出右手,“事不宜迟,咱们今夜便分头行动,三日之后在此汇合,商议后续事宜。记住,凡事小心为上,宁可慢一分,不可错半分。”
王得仁也伸出手,与金声恒紧紧握住,两人掌心的老茧相互摩擦,传递着彼此的决心与信任。“大哥放心!我定不辱使命!” 王得仁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出征前的誓言。
夜色深沉,金声恒与王得仁各自带着亲信,悄然离开了府邸。王得仁直奔城西的军营,那里驻扎着他麾下的八千精锐;金声恒则留在府中,亲笔写下两封密信,分别给徐勇和高弟,信中详述了清廷的不公与自己的反清之意,言辞恳切,又带着几分威慑,暗示若不一同起事,日后清廷清算时,他们也难逃干系。
次日拂晓,金声恒的亲信扮成货郎,背着装满绸缎的货箱,悄悄离开了南昌城,前往宜春和开封。货箱的夹层中藏着密信,货郎的腰间缠着短刃,若是遇到盘查,便以死相拼,绝不泄露机密。
与此同时,王得仁也在军营中秘密召集了十余名核心将领,这些人要么是他的同乡,要么是当年闯王麾下的旧部,对清廷早已心怀不满。
王得仁将章于天的羞辱、清廷的压榨一一诉说,又分析了当前的局势,众将领听得义愤填膺,纷纷表示愿意跟随王得仁反清。
“诸位兄弟,” 王得仁站在帅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咱们跟着鞑子,无非是想混口饭吃,可如今鞑子把咱们当猪狗使唤,抢咱们的钱,占咱们的女人,日后还要取咱们的性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反了之后,咱们拥立永历皇帝,恢复大明江山,到时候封妻荫子,岂不快哉!”
“反了!反了!” 众将领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帅帐的帐篷微微晃动。王得仁当即下令,让各将领暗中清点兵马、检修军械,同时严密监视军中的清廷眼线,一旦发现异常,立即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