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斜阳斜斜掠过巡抚府的琉璃瓦,鎏金的光泽在朱红宫墙上流淌,却照不进那深宅大院里潜藏的阴鸷。这座承袭自明朝的官邸,经章于天接手后翻修得愈发奢华:正门两侧的石狮子被打磨得油光水滑,鬃毛卷曲处嵌着细碎的鎏金;进门便是三重月洞门,门楣上悬挂的 “抚安江西” 匾额,黑檀木底烫金大字,在暮色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穿过栽满桂树的甬道,桂花的甜香混着庭院角落里暗藏的甲士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交融。廊下的红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线下,每隔三步便立着一名面无表情的侍卫,腰间顺刀的刀柄外露,紫檀木柄上缠的铜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盯着来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让整个府邸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 这哪里是宴请宾客的府邸,分明是布满杀机的牢笼。
金声恒与王得仁并肩走在甬道上,铁甲与官袍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金声恒身着石青色总兵官袍,外罩玄色织金披风,披风下摆绣着的猛虎纹样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身材高大,肩背宽阔,常年征战留下的伤疤在皮肤下隐隐凸起,黝黑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扫视着四周的动静。出发前,他已让亲兵暗藏短刃在靴中,又令三百精锐在巡抚府外二里地的破庙待命,只要府内有异动,便立刻杀进来。
“金大哥,你看这狗官的排场,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王得仁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说道。他穿的副将官袍是深紫色,领口处的盘扣因为赶路有些松散,露出结实的胸膛。满脸的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睁的虎目,此刻正怒火冲冲地瞪着廊下的侍卫,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他向来火爆,若不是金声恒再三叮嘱 “静观其变”,他恐怕早已忍不住发作。
金声恒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传来王得仁肌肉紧绷的力道,他低声道:“沉住气。章于天今日设宴,必有所图。咱们是来赴宴,不是来拼命,先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无论他说什么,都别先动手。这里是他的地盘,真闹起来,咱们讨不到好。”
王得仁狠狠啐了一口,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咚咚响:“哼!他一个只会耍笔杆子的文官,还能翻天不成?若不是看在多铎王爷的面子上,老子早一刀劈了他!” 话虽如此,他还是松开了按刀的手,只是眼神中的怒火更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两人走到正厅门口,管家早已等候在那里。这管家穿着绸缎长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几分轻蔑:“金总兵,王副将,巡抚大人已等候多时,请随小的入内。” 他说着,微微躬身,却没有侧身让行的意思,反而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两人的装束,那眼神,仿佛在看两个闯入富贵场的粗人。
金声恒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迈步而入。正厅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烤乳猪皮色金黄,油光锃亮,嘴里还衔着一朵鲜红的玫瑰;炖熊掌冒着热气,汤汁浓稠,飘着名贵的人参;清蒸鲈鱼摆在银盘里,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旁边点缀着雕花的胡萝卜。除此之外,还有燕窝、鱼翅、鹿肉等数十道菜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光是这一桌宴席,恐怕就耗费了上千两白银。
章于天端坐在主位上,身着锦鸡补服,锦鸡的羽毛用金线和彩线绣成,栩栩如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微胖的身材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温润的绿光。见金声恒和王得仁进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金总兵,王副将,一路辛苦,快请坐。”
厅内两侧早已摆好了两张椅子,位于八仙桌的下首,与章于天的主位隔着丈许距离,明显是刻意安排的尊卑之别。金声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与王得仁各自落座。刚一坐下,两名身着翠绿宫装的侍女便上前,手中捧着白玉酒杯,为他们斟酒。酒液是琥珀色的,香气醇厚,正是上好的二十年陈女儿红。
金声恒端起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酒气纯正,没有异样。他心中稍定,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说道:“章大人今日突然相邀,不知有何要事?我二人军务繁忙,若是无事,便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他开门见山,不想与章于天虚与委蛇。
章于天哈哈一笑,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说道:“金总兵倒是急性子。今日请二位前来,确实是有要事相商,不过在说正事之前,咱们先喝酒吃菜。这些菜肴都是本巡抚特意为二位准备的,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他说着,示意侍女为两人布菜。
侍女用银筷夹了一块烤乳猪,放进金声恒面前的玉盘里。金声恒看着盘中油光锃亮的肉,却毫无食欲。他知道,章于天如此铺张,绝非单纯的宴请,这桌宴席,恐怕是一场鸿门宴。
王得仁本就心中有气,见章于天迟迟不说正事,只是一味劝酒,顿时忍不住了,一拍桌子,大声道:“章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我王得仁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绕!你若是有要事,便痛痛快快说出来,若是没事,我二人便告辞了!”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微微晃动。
章于天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不悦:“王副将何必如此急躁?本巡抚也是一片好意,想与二位联络联络感情。毕竟,咱们同为大清效力,日后还要相互扶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既然王副将心急,那本巡抚便直说了。如今湖广战局吃紧,尼堪大人率领八旗精锐在岳阳府集结,准备攻打李定国的大西军。大军开拔,粮草先行,尼堪大人特意派人来江西,索要五十万两饷银,作为大军的开拔费。”
“五十万两?” 金声恒和王得仁同时一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金声恒心中盘算着,江西刚历经战乱,府库空虚,就算把全省的赋税都凑齐,也未必能拿出五十万两。章于天此时提出此事,分明是想让他们来出这笔钱。
王得仁更是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来,指着章于天,怒声骂道:“章于天!你这是放屁!尼堪大人要军饷,理应从府库支取,凭什么让我们出钱?你当我们是冤大头不成?” 他说着,便要拔刀相向。
金声恒连忙拉住他,示意他坐下,然后看向章于天,语气平静地说道:“章大人,五十万两银子并非小数目。我二人虽然在江西征战,但军中开销巨大,将士们的军饷都常常拖欠,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还请大人通融一下,向尼堪大人说明情况,减少一些数额。”
章于天冷笑一声,说道:“通融?尼堪大人的军令,岂能随意通融?金总兵,你也是沙场老将,应该知道军令如山的道理。若是耽误了大军开拔,别说你们,就是本巡抚,也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金声恒身上,带着一丝威胁,“更何况,梅岭关一战,你二人作战不力,导致清军损兵折将,多铎王爷早已震怒。若不是本巡抚在王爷面前为你们求情,你们恐怕早已被押解回京问罪了。如今让你们拿出五十万两银子,也是为了弥补你们的过错,为大清效力,你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金声恒心中一凛,章于天果然是拿梅岭关的战败来威胁他们。梅岭关一战,因为对董学成有气,金声恒指挥失当,导致清军久攻不下,损兵折将。但他也有苦衷,当时军中粮草不足,将士们疲惫不堪,再加上明军防守严密,才导致战败。如今章于天以此为把柄,分明是想逼他们就范。
“章大人,梅岭关一战的罪责,我二人自然知晓。” 金声恒沉吟片刻,说道,“但五十万两银子,实在是太多了。我二人就算砸锅卖铁,也只能凑出二十万两。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就以二十万两上报尼堪大人,剩下的三十万两,还请大人从府库中支取。” 他做出让步,试图与章于天讨价还价。
章于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二十万两?金总兵,你也太看不起尼堪大人了!五十万两饷银,一分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诱惑,“不过,本巡抚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若是你们能拿出五十万两银子,本巡抚可以向王爷求情,不仅免去你们梅岭关战败的罪责,还能为你们请功,让你们加官进爵。”
“加官进爵?” 王得仁嗤笑一声,说道,“章大人,你别以为我们是三岁小孩,这么好糊弄!五十万两银子,我们根本拿不出来!你若是执意要逼我们,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的手再次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章于天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地说道:“王得仁!你敢威胁本巡抚?本巡抚好歹也是朝廷二品大员,岂容你一个降将放肆!” 他拍了拍手,厅外立刻冲进十几名侍卫,手持钢刀,将金声恒和王得仁团团围住。侍卫们的眼神凶狠,钢刀上寒光闪闪,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金声恒心中大惊,没想到章于天竟然如此直接,一言不合就动武。他连忙按住王得仁,示意他不要冲动,然后看向章于天,语气带着一丝哀求:“章大人息怒!王副将他性子急躁,口无遮拦,还望大人不要往心里去。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大人,只是五十万两银子实在太多,还请大人再通融一下。”
章于天见金声恒服软,心中得意不已,挥手让侍卫退到一旁,说道:“好吧,本巡抚看在你金总兵的面子上,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五十万两银子,最少不能少于四十万两!若是你们同意,本巡抚便不再追究王得仁的冒犯之罪,还会为你们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若是你们不同意,那就休怪本巡抚不客气了!”
四十万两!金声恒心中暗暗盘算,四十万两虽然比五十万两少了十万两,但依旧是一笔巨大的数目。他军中的积蓄加上这些年在江西搜刮的钱财,最多也只能凑出三十万两。若是再凑十万两,恐怕就要变卖家产了。
“章大人,四十万两依旧太多了。” 金声恒皱着眉头说道,“我二人最多只能凑出三十万两。还请大人发发慈悲,就以三十万两为准。日后我二人必定感恩戴德,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他试图再次让步,希望章于天能够妥协。
章于天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三十万两?也不是不行。不过,本巡抚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得仁身上,带着一丝猥琐的意味,“听闻王副将的夫人容貌秀丽,风姿绰约,本巡抚想邀请王夫人到巡抚府来赏赏花,聊聊天。只要王夫人肯来,本巡抚便同意以三十万两银子为准。”
“什么?!” 王得仁一听,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爆发。他挣脱金声恒的手,双目圆睁,怒视着章于天,咬牙切齿地说道:“章于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觊觎我的老婆!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说着,便要拔刀冲向章于天。
金声恒心中大惊,连忙死死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喝道:“王老弟!冷静点!这里是巡抚府,不是咱们的军营!你若是动手,咱们今天都别想活着出去!” 他知道,此时动手,只会落入章于天的圈套,不仅讨不到好,还会被安上一个 “谋逆” 的罪名。
王得仁挣扎着,怒吼道:“放开我!这狗官欺人太甚!我今天非要宰了他不可!”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愤怒与屈辱。他一生征战,从未受过如此大的羞辱,章于天的要求,简直是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章于天见王得仁如此激动,不仅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王副将,你这话可就错了!本巡抚只是邀请王夫人赏赏花,聊聊天,怎么就成了觊觎你的老婆?你这是在污蔑本巡抚的名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起来,“本巡抚好歹也是朝廷二品大员,岂会做出那种苟且之事?不过是觉得王夫人风姿绰约,与这满园的菊花相得益彰,想让她一同欣赏罢了。你若是连这点小事都不肯答应,莫非是心中有鬼?还是说,你们根本就不想为大清效力,想要造反?”
“造反” 二字,如同千斤巨石,砸在金声恒和王得仁的心头。他们虽是降将,但心中对满清的统治本就心存不满,只是迫于形势才选择归顺。如今章于天以此相逼,若是不答应,恐怕真的会被安上一个 “造反” 的罪名,到时候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金声恒心中清楚,章于天之所以如此嚣张,就是吃定了他们不敢造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再次向章于天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一丝哀求:“章大人,您误会了。我二人对大清忠心耿耿,绝无造反之意。只是王夫人身体不适,恐怕不便前来赏花。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此事。至于那四十万两银子,我二人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想办法凑齐,还请大人给我们一点时间。”
章于天见金声恒再次服软,心中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半。他知道,不能把这两人逼得太紧,否则狗急了还会跳墙。
他点了点头,说道:“既然金总兵都这么说了,本巡抚便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四十万两银子,限你们五天之内凑齐,派人送到巡抚府来。至于赏花之事,本巡抚也不强求,若是王夫人身体好转,日后有的是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威胁,“记住,五天之内,务必把银子送来,若是逾期,尼堪大人怪罪下来,休怪本巡抚不客气!”
金声恒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拉着依旧怒气冲冲的王得仁,向章于天躬身行礼:“多谢章大人通融!我二人告辞!” 说罢,他拖着王得仁,快步走出了巡抚府。
直到走出巡抚府的大门,王得仁才挣脱金声恒的手,怒声说道:“金大哥!你为什么拦着我?那狗官如此欺辱我们,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四十万两银子,咱们去哪里凑?还有他觊觎我老婆之事,此仇不共戴天!”
金声恒回头看了一眼巡抚府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他沉声说道:“王老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咱们羽翼未丰,不能硬碰硬。章于天这狗官,还有董学成那厮,今日之辱,我金声恒记下了!日后,我定要让他们加倍偿还!” 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股决绝的气息。
王得仁咬牙切齿地说道:“可那四十万两银子怎么办?咱们去哪里凑?难道真要变卖家产不成?”
金声恒握紧拳头,语气坚定地说道:“银子的事,咱们再想办法。军中还有一些积蓄,再加上我这些年在江西搜刮的钱财,应该能凑出二十万两。剩下的二十万两,咱们可以向地方乡绅和商户拿。无论如何,先把这四十万两银子凑齐,稳住章于天再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至于章于天和董学成,他们以为我们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他们错了!我们能在江西立下战功,靠的不是卑躬屈膝,而是手中的刀!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他们知道,泥腿子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王得仁点了点头,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为坚定的决心:“金大哥说得对!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咱们就先忍这口气,等日后时机成熟,再找他们算账!”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巡抚府的红灯笼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如同一个个噬人的鬼魅。金声恒知道,今日的妥协只是权宜之计,他与章于天、董学成之间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这场鸿门宴,不仅没有化解危机,反而让仇恨的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他隐隐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南昌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而此时的巡抚府内,章于天正坐在主位上,把玩着手中的翡翠扳指,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管家上前,躬身问道:“大人,金声恒和王得仁已经走了。您真的相信他们能在五天之内凑齐四十万两银子吗?”
章于天冷笑一声,说道:“他们能不能凑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落入了我的圈套。四十万两银子,只是一个开始。只要他们肯拿出这笔钱,日后我便能以此为把柄,不断向他们索要钱财。至于王得仁的老婆,早晚都是我的囊中之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听董学成那边的情报,金声恒和王得仁在江西经营多年,家底丰厚,这四十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等他们把银子送来,我便派人把此事上报多铎王爷,说他们忠心耿耿,主动为大军筹集军饷。到时候,王爷定会对我大加赞赏,而金声恒和王得仁,也只能乖乖听我的摆布。”
管家连忙附和道:“大人英明!金声恒和王得仁不过是两个降将,根本不配与大人您相提并论。他们的钱财、女人,本就该是大人您的囊中之物!”
章于天哈哈大笑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