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南昌城已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若说白日里的赣江还带着几分水汽的温润,此刻的夜色便只剩刺骨的寒凉,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青灰色的城墙,卷起檐角的铜铃,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金声恒的府邸藏在城西南的深巷中,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的 “镇南将军府” 匾额被夜色吞去大半,唯有两侧的气死风灯泛着微弱的光晕,映得门前站岗的亲兵身影如铸铁般僵硬。
府邸深处的内堂,烛火被穿堂风搅得忽明忽暗,跳跃的光影在墙壁上投下三道扭曲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蜷缩,像极了堂内三人此刻的心境。金声恒身着玄色窄袖袍,腰间佩着一柄镔铁刀,刀鞘上的缠绳被他摩挲得发亮。他正俯身盯着桌案上的江西舆图,那是一幅羊皮缝制的旧图,边缘已有些磨损,宜春、开封两地被人用朱砂点了两个暗红的圆点,像两滴凝固的血。他的指尖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一遍遍划过那两个圆点,指腹下的羊皮纹理凹凸不平,仿佛能摸到两地的山川沟壑。
“徐勇、高弟那边还没消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眉心的皱纹里仿佛都藏着焦虑。
当年他与徐勇、高弟一同降清,原以为能换来一条生路,却不料清廷向来提防汉人降将,不仅处处掣肘,还推行圈地令,弄得民怨沸腾,也让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将领如坐针毡。如今想要反正,盟友便是成败的关键,可这两人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坐在他对面的王得仁刚灌下一碗凉茶,粗瓷碗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 “哐当” 一声脆响。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敞开的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一道暗红色的伤疤从左肩斜斜划到右肋,像一条狰狞的长蛇,那是崇祯十五年闯军攻打开封时留下的印记。
此刻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油腻的光泽,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微微起伏。“派去的人已经走了两日,按说早该到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水渍,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倒是忠贞营那边,我让老部下孙三带了信去见马进忠,听说路上撞上了鞑子的游骑,绕了些山路。”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胸口的伤疤,眼神里闪过一丝笃定,“不过孙三那小子机灵,当年闯军兵败,他能从鞑子的包围圈里逃出来,这点盘查肯定能躲过。”
坐在角落的黄人龙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镜架在烛火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这位明朝秀才出身的幕僚,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还打着两个整齐的补丁,与满室武将的粗犷气息格格不入。他手指纤细,正捻着颔下三缕稀疏的胡须,眼神沉静如水,仿佛能看透人心。
“将军,徐勇此人向来谨慎过了头,当年降清便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如今被清廷晾在宜春,看似憋屈,实则仍在观望局势。鞑子虽然苛待降将,但他麾下尚有两万兵马,若不起事,至少能保一时安稳;可若是跟着咱们反了,一旦失败,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他自然要三思。”
“那高弟呢?” 金声恒追问,目光投向黄人龙。高弟驻守开封,麾下有五千精兵,若是能拉拢过来,便能增加反正的胜算。
黄人龙微微颔首,继续说道:“高弟与徐勇不同,他素有‘仁将’之名。开封一带是圈地令的重灾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他看在眼里,心中定然不满。只是他麾下将士的宗族都在开封,若是起事不成,不仅将士们性命难保,宗族也会受到牵连。他不是不愿反,而是不敢轻易冒险。”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雨中奔跑,踩得青石板路 “哒哒” 作响。紧接着,便是亲兵的喝问声,随后又戛然而止。内堂三人脸色同时一变,金声恒猛地抬头,沉声道:“是谁?”
“将军!是去宜春的信使回来了!” 门外传来亲兵赵虎焦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 他受了重伤!”
三人霍然起身,烛火被带起的风一吹,剧烈摇曳起来,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晃动。金声恒大步走到门口,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股夹杂着血腥味和雨水湿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只见两名亲兵抬着一副担架,正艰难地走进庭院,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他的左臂已经不见了,伤口处缠着的破布早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珠不断滴落,在地面的积水中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还插着一支羽箭,箭羽上刻着清廷禁军的标记,箭杆已经没入大半,只剩下一小截露在外面。
“快抬进来!” 金声恒声音发紧,连忙让亲兵将担架抬进内堂。王得仁和黄人龙也围了上来,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信使,脸色都沉了下来。
信使的嘴唇干裂发紫,双眼半睁半闭,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感觉到有人靠近,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金声恒,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绸缎,声音细若蚊蚋:“将…… 将军,徐勇将军…… 杀了副使,说…… 说咱们是谋逆,还…… 还下令追杀属下……”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便晕了过去,胸口的羽箭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鲜血又涌出不少。
金声恒连忙接过那块绸缎,绸缎质地精良,显然是徐勇军中的物品,上面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只剩下角落处的四个字还能辨认 ——“时机未到”。这显然是徐勇的副将暗中塞给信使的,而徐勇杀副使、下令追杀,不过是做给清廷看的戏码。
“好一个徐勇!” 金声恒猛地将绸缎拍在桌案上,力道之大,让桌案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舆图的一角。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在额头突突直跳,眼中满是怒火,“当年一同降清,受尽鞑子的窝囊气,如今咱们想搏一条生路,他却怕引火烧身,装起了忠臣良将!”
“狗东西!” 王得仁怒喝一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矮凳,矮凳重重砸在地上,发出 “咔嚓” 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他双目圆睁,虬髯倒竖,胸口的伤疤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当年攻打长沙,若不是他徐勇临阵退缩,咱们早就拿下城池,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地步!如今倒好,咱们要反清复明,他却背后捅刀子!”
黄人龙捡起那块染血的绸缎,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眉头微蹙,忽然冷笑一声:“将军息怒。徐勇杀副使,看似是与咱们划清界限,实则是在自保。他麾下将士多是前明旧部,对鞑子的圈地政策早已怨声载道,只是徐勇胆小,不敢率先出头。这‘时机未到’四个字,便是他的真心话 —— 他在等,等咱们先动手,等局势明朗,若是咱们胜了,他自然会率部反正;若是咱们败了,他也能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将绸缎放在桌案上,目光扫过金声恒和王得仁,语气沉稳地说道:“至于高弟,咱们尚有机会。开封百姓因圈地之苦,对鞑子恨之入骨,高弟既为‘仁将’,定然不忍见百姓遭殃。依我之见,可再派两名精锐信使,扮成货郎,连夜赶往开封。此次不仅要晓以利害,还要带上江西百姓的血书,让他看看鞑子的暴行,再许以重诺 —— 事成之后,开封府和归德府的良田全归他麾下将士所有,咱们不仅不干涉他的军务,还会全力支持他扩充兵力。如此一来,他即便再有顾虑,也大概率会动心。”
金声恒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晕过去的信使身上,心中五味杂陈。信使的伤势极重,左臂被斩,胸口中箭,能否活下来还是未知数。为了联络盟友,已经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他不能就此放弃。
“就依先生所言。”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转头对身旁的赵虎道:“赵虎,你再选两名最精锐的弟兄,换上货郎的衣服,带上百姓的血书和我的亲笔信,连夜赶往开封。告诉高弟,只要他肯入伙,我金声恒以项上人头担保,承诺过的话绝无反悔!”
“末将遵命!” 赵虎抱拳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金声恒叫住他,补充道,“路上务必小心,避开鞑子的关卡和游骑,若是遇到盘查,宁可放弃信件,也要保住性命。只要人活着,就有机会再联络。”
“末将明白!” 赵虎重重一点头,大步走出内堂。
看着赵虎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王得仁焦躁地在屋内踱步,脚下的积水被踩得 “啪啪” 作响。“那忠贞营那边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看向金声恒和黄人龙,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马进忠若是能带着忠贞营来援,咱们的兵力便能大增,胜算也能大上三成!孙三那小子怎么还没消息?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黄人龙微微一笑,安抚道:“王将军放心。孙三与马进忠有过命的交情,当年闯军兵败,孙三被鞑子追杀,是马进忠冒着生命危险将他救下,还收留了他半年之久。这份恩情,孙三一直记在心里,此次前往联络,定然会全力以赴。再者,堵胤锡督师素来主张联合各路力量抗清,如今堵胤锡督师和李定国在湖广进攻岳阳府,牵制了清廷大量兵力,若是咱们在江西反正,便能形成掎角之势,缓解湖广的压力,堵督师定然会安排马进忠出兵相助。”
金声恒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有些不安。如今局势瞬息万变,每多拖延一日,风险便增一分。江西巡抚章于天对他们早已心存猜忌,眼线遍布南昌城的各个角落;巡按御史董学成更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屡次借机羞辱他,索要他的侍妾,若不是看在他手握兵权,恐怕早已对他下手。若是再等下去,一旦章于天和董学成察觉到他们的异动,提前调集兵马,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忠贞营与高弟那边依旧杳无音讯。转眼三日过去,雨虽然停了,但南昌城的空气却愈发压抑。金声恒常常站在府门前,望着远处南昌城的炊烟,心中沉重不已。他能看到城中百姓脸上的麻木与疲惫,能听到远处军营中将士们的怨言,更能感觉到章于天和董学成的步步紧逼 —— 董学成已经连续三日派人来打探他的动静,而章于天那边,更是催缴饷银的文书一封比一封急迫。
就在第四日的午后,府邸外忽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声,夹杂着士兵的阻拦与呵斥,声音越来越近,打破了府邸的宁静。金声恒眉头一皱,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对身旁的亲兵道:“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亲兵刚走出去没多久,便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脸色发白:“将军!是…… 是巡抚大人的公差,带着两名清兵,硬要闯进来,说…… 说要催缴饷银!”
“饷银?” 金声恒脸色一沉。他本想拖延几日,没想到章于天竟然派公差直接闯上门来。
“让他们进来!” 金声恒沉声道。他倒要看看,这公差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片刻后,一名身穿清廷公差服饰的中年男子,在两名清兵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内堂。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瘦小,三角眼,塌鼻梁,嘴唇薄得像一片纸,脸上带着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身上的官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下摆还滴着水,却依旧昂首挺胸,鼻孔几乎翘到了天上,目光轻蔑地扫过堂内三人。
“金将军、王将军,咱家奉巡抚大人之命,前来催缴饷银。” 他尖着嗓子说道,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章大人说了,如今期限已到,四十万两饷银,一分都不能少!若是今日缴不齐,咱家便要上书朝廷,参你们一个通敌叛国之罪!”
这公差是章于天的心腹,名叫李三,平日里仗着章于天的权势,在南昌城内作威作福,敲诈勒索百姓,无恶不作。此刻他看着王得仁敞开的衣襟和胸口狰狞的伤疤,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王得仁本就因为盟友迟迟没有消息而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见李三如此嚣张,顿时炸了毛。他两步冲到李三面前,巨大的身影将李三笼罩在阴影里,身上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饷银?” 他冷笑一声,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堂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老子手下的弟兄们都快断粮了,连糙米都吃不上,哪来的饷银给你们这些狗官挥霍!”
李三被王得仁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积水里。他稳住身形,色厉内荏地喊道:“王将军这话就不对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拿了朝廷的俸禄,自然要为国效力。如今朝廷急需军饷围剿反贼,章大人也是奉命行事,你们若是抗命不缴,便是与朝廷作对!”
“与朝廷作对又如何?” 王得仁双目圆睁,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怒火,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伤疤,伤疤被震得发红,“老子告诉你,我流贼也,大明崇祯皇帝为我逼死,汝不知耶!当年我跟着闯王,纵横天下,崇祯老儿都被我逼得上吊自尽,如今还会怕你们这些鞑子的朝廷?无饷可得,杠则有之!”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李三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只知道王得仁是降清的武将,却不知他竟是闯军旧部,而且还参与过逼死崇祯皇帝的事件。一时间,他吓得浑身发抖,舌头打了结,说不出话来。
金声恒眉头紧锁,心中暗叫不好。王得仁这话一出,便是彻底撕破了脸,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他知道王得仁的脾气,一旦被激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 章于天催缴饷银本就是假,想借机削弱他们的实力才是真,就算今日不撕破脸,他日章于天也会找别的借口对付他们。
“公差大人,并非我等抗命,实在是军中缺粮,无力筹措五十万两饷银。” 金声恒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忍,“还请回去转告章大人,宽限几日,等军中粮草稍有周转,我定然会筹措饷银送去。”
“宽限?” 李三缓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知道金声恒手握兵权,章于天也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不过是想借机敲诈一笔。他挺了挺腰杆,尖声道:“章大人说了,今日必须缴齐,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金将军愿意拿出一些古玩字画、金银珠宝孝敬章大人,咱家或许可以在章大人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宽限个十日半月也不是不行。”
原来如此!金声恒和黄人龙对视一眼,心中顿时明白了。这李三哪里是来催缴饷银的,分明是来敲诈勒索的。
王得仁哪里忍得住这般羞辱,他一把揪住李三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李三身材瘦小,在王得仁手中毫无反抗之力,双脚离地,只能胡乱蹬踹。“狗东西!还敢敲诈老子!”
王得仁怒喝一声,眼中满是杀意,“你替章于天那狗官作威作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那些被你们压榨的百姓!今日老子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来人!” 王得仁转头对门外大喝一声,“给我把这狗东西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让他记住,什么地方是他能来的,什么人是他能惹的!”
门外的亲兵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冲了进来,架起吓得魂飞魄散的李三就往外拖。李三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金将军,王将军,饶命啊!我只是奉命行事,求你们饶了我吧!章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饶了你?” 王得仁冷哼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你欺压百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了他们?打!给我往死里打!”
亲兵们将李三按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拿起沉重的木杖,狠狠砸了下去。“啪!啪!啪!” 木杖与皮肉接触的声音清脆而刺耳,伴随着李三凄厉的惨叫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雨水虽然停了,但地面依旧湿滑,血水混合着雨水,从李三的身上流淌下来,染红了一大片青石板。
四十大板很快打完,李三早已没了声息,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一名亲兵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对王得仁道:“将军,没气了。”
王得仁啐了一口,道:“死了正好!把他的尸体拖去巡抚府,告诉章于天,这四十万饷银,老子给了!让他好好收着!”
“是!” 亲兵们立刻照办,抬起李三的尸体,朝着巡抚府的方向走去。
内堂里,金声恒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得仁,你这冲动了。” 他沉声道,“打死了章于天的差官,咱们与清廷之间,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缓和?” 王得仁怒笑道,“大哥,你还指望清廷能善待咱们?章于天催缴饷银是假,想借机削弱咱们的实力才是真!就算今日不打死这狗东西,他日他也会找别的借口对付咱们!鞑子向来卸磨杀驴,当年洪承畴、吴三桂这些人,哪个不是为清廷立下汗马功劳,可最终的下场是什么?咱们若是不反,迟早会被鞑子斩草除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黄人龙叹了口气,走到金声恒身边,语气沉稳地说道:“将军,王将军说得没错,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打死公差,固然是撕破了脸,但也未必是坏事。至少,咱们再也没有退路了,只能破釜沉舟,尽快起事。”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只是,章于天得知消息后,定然会加强防备,甚至可能提前调集兵马围剿咱们。咱们的时间更紧迫了,必须在章于天动手之前,做好起事的准备。”
金声恒沉默了。他知道黄人龙说得对,如今他们已经骑虎难下,除了起事,别无选择。可他心中的那道坎,始终难以跨越。当年他率部降清,为了表忠心,杀了不少大明官员,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如今若是反正,永历朝廷会不会赦免他的罪行?天下人会不会骂他是 “反复无常的小人”?麾下的将士们,会不会真心拥戴一个曾经背叛大明的将军?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犹豫不决。
夜色再次降临,第五夜,月黑风高,天空中连一丝星光都没有,黑暗如同巨大的怪兽,吞噬了整个南昌城。金声恒府邸的内堂依旧灯火通明,烛火跳跃,映得三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王得仁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里的茶水四溅,洒在桌案上的舆图上,晕开一片水渍。“大哥,不能再等了!” 他扯开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胸口的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再等下去,咱们都得成了章于天那狗官的刀下鬼!军营里的弟兄们都憋坏了,昨日还有几个闯军旧部来找我,说宁愿战死,也不愿再受鞑子的窝囊气!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你一声令下,咱们立刻就反!”
金声恒脸色铁青,手中的佩刀被握得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王得仁眼中的急切与决绝,看着黄人龙眼中的期盼与坚定,心中的挣扎越来越剧烈。他想起了当年随着左梦庚降清的无奈 。可降清后,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升官发财,反而受尽了鞑子的歧视与羞辱。董学成索要他的侍妾,章于天处处掣肘,清廷的圈地令让他麾下的将士怨声载道,这一切,都像一根根鞭子,抽打着他的内心。
他何尝不想洗刷降清的污名,以忠臣良将的身份青史留名?何尝不想为汉人夺回江山,让百姓摆脱鞑子的压迫?可他怕,怕失败,怕背上千古骂名,怕麾下的将士们不理解他的苦衷。
就在此时,黄人龙忽然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金声恒,语气郑重地说道:“将军,属下有一计,可解眼下之困,还能让将军名正言顺地反正,号令江西军民,甚至让天下人都信服你!”
金声恒与王得仁同时看向他,眼中满是期待。他们知道,黄人龙足智多谋,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出破局之法。
黄人龙走到桌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缓缓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质地光滑,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将绸缎展开,只见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笔法遒劲有力,顶端是 “大明永历皇帝诏曰” 六个大字,落款处还加盖着永历朝廷的印信,印文清晰可见。
“这是……” 金声恒瞳孔骤缩,伸手想去触碰那卷绸缎,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永历皇帝的诏书?先生从何处得来?永历朝廷远在肇庆,与江西山高水远,你怎么会有皇帝的诏书?”
黄人龙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将军,实不相瞒,此诏…… 是属下伪造的。”
“什么?” 王得仁惊得跳了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伪造圣旨?先生,你可知这是灭九族的大罪!若是被人识破,咱们不仅反不成,还要落得个欺君罔上的罪名,到时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王将军稍安勿躁。” 黄人龙抬手打断他,目光转向金声恒,语气沉稳地解释道,“将军,如今南明局势渐稳,永历皇帝在肇庆立足,李定国将军围攻岳阳府,郑成功将军在东南沿海屡败清军,各路义师蜂起,鞑子已是强弩之末。但将军降清之举,确实让天下人诟病。若没有朝廷的赦免,将军反正后,难免会被人斥为‘反复小人’,难以服众。就算麾下将士愿意跟随你,各地的反清义军也未必会接纳你,到时候咱们便是孤掌难鸣。”
他指着诏书上的字迹,一字一句地说道:“属下仿永历皇帝的笔迹,写下此诏。诏书中言明,将军当年降清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潜伏敌后,暗蓄力量,以待时机反正’,如今将军高举反清复明大旗,是‘顺应天意民心’,‘功过相抵’。同时,诏书中还特封将军为‘江西招讨大将军’,节制江西所有反清义军,王将军为‘副总兵’,共同恢复江西疆土。”
金声恒的目光死死盯着诏书上的字迹,心脏狂跳不止。诏书中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他心中的痛处与渴望。他何尝不想洗刷降清的污名?何尝不想得到朝廷的认可?这伪造的诏书,就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人生,给了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可他心中的顾虑依旧没有消失。“先生,此举太过冒险。” 金声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永历朝廷虽然远在肇庆,但天下之大,卧虎藏龙,若是有人能识破这诏书是伪造的,咱们该如何是好?到时候,不仅反清复明的大业会功亏一篑,咱们还要落得个欺君罔上的千古骂名。”
黄人龙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地说道:“将军放心。首先,永历皇帝的笔迹,天下间见过的人寥寥无几,属下曾在前明翰林院任职,见过不少皇帝的御笔,模仿得足以以假乱真。其次,永历朝廷的印信,属下也找人精心仿制,用料、刻纹都与真品无异,常人根本无法分辨。再者,永历朝廷远在肇庆,与江西山高水远,消息闭塞,等他们得知江西反正的消息时,咱们早已占据江西全境,站稳了脚跟。到时候,永历皇帝为了收拢人心,扩大反清势力,定然会顺水推舟,承认这份诏书的效力。只要咱们能打胜仗,能收复失地,假诏便成了真诏,谁还会追究它的来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军,如今咱们已是骑虎难下。章于天催缴饷银,董学成百般羞辱,清廷更是卸磨杀驴,对咱们步步紧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这诏书,便是咱们的救命符,是号令天下的旗帜!有了它,将军反正便名正言顺,麾下将士也能死心塌地跟随你,各地的反清义军也会响应你。只要咱们能团结一心,打败清廷的围剿,恢复江西疆土,将军便能洗刷污名,成为流芳百世的忠臣良将!”
王得仁听得热血沸腾,一把抓住金声恒的胳膊,激动地说道:“大哥!先生说得对!富贵险中求!如今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放手一搏!只要有这诏书,咱们反清复明便名正言顺,弟兄们也能死心塌地跟着咱们干!就算失败了,咱们也能落个忠义之名,总比被鞑子窝囊地杀死强!”
金声恒沉默着,目光在诏书与王得仁、黄人龙之间来回扫视。他看到了黄人龙眼中的智计与坚定,看到了王得仁眼中的急切与忠诚,更看到了自己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与不甘。他想起了董学成索要他侍妾时的傲慢嘴脸,想起了章于天催缴饷银时的嚣张气焰,想起了麾下将士们忍气吞声的模样,想起了江西百姓因圈地之苦而流离失所的惨状。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份诏书。诏书的绸缎触手微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承载着他的希望与未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 当年降清时的无奈,降清后的屈辱,麾下将士的期盼,百姓的苦难。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犹豫已化为决绝,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好!” 金声恒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惊雷般在堂内回荡,“就依先生之计!明日,咱们便以永历皇帝的诏书为号令,召集将士,宣布反正!”
黄人龙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躬身行礼,语气激动地说道:“将军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将诏书誊抄数份,明日在军营中宣读,以安军心。同时,属下会让人张贴告示,向南昌百姓宣告反正之事,争取百姓的支持。”
王得仁更是喜不自胜,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震得烛火摇曳不止。“好!太好了!大哥,明日我便带领闯军的弟兄们,割掉这该死的辫子,与鞑子彻底决裂!咱们要让南昌城,让整个江西,都知道咱们反清复明的决心!” 他说着,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劈在桌案上,将桌案劈成了两半,“鞑子欺辱咱们这么多年,明日起,咱们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金声恒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充满了力量。他知道,从明日起,他将踏上一条充满荆棘与危险的道路,前方等待他的,可能是胜利与荣耀,也可能是失败与死亡。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勇往直前。他握紧手中的诏书,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大明,我金声恒回来了!明日,南昌城易帜,反清复明的号角,将在江西大地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