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处分下来了，刘宇被停职反省。
配枪、证件、警服全被收走。材料也全部移交到了省厅。
他穿着件起球的夹克，拎着个塑料袋，走出市局大门。他从兜里掏出唯一的一根烟，塞进嘴里点燃，低头皱着眉看着路上的水坑倒映着灰色的天。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红色的夏利，喇叭响了两声。
许采薇摇下车窗，冲他招手。
刘宇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给，思北花生汤，趁热喝。”许采薇递过来一个罐子，揭开盖子，香气扑鼻。
刘宇接过闻了闻味道，顿时饥肠辘辘。
许采薇挂上挡，车子平稳起步。
“我跟省厅的同学打听了。”许采薇看着前方的路况，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你这事儿算翻篇了，顶多停职几个月，全当带薪休假了。”
刘宇小心翼翼喝着花生汤，许采薇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是她老爹的面子。李总队长再牛，也得掂量掂量许爸爸的能量。
“替我谢谢你同学，这么大的事情都帮我压下来了，什么关系这么铁啊。”刘宇咽下最后一口花生汤。
许采薇脸一红，踩了一脚油门。
“同床舍友，当然关系很好啦。”
刘宇没拆穿。
“打算去哪转转？”许采薇问。
“去趟深市，看看我姐，听说那边经济很热，最近互联网爆炸。”
许采薇把车停在火车站广场。
“去吧散散心，局里的事有我盯着。”
刘宇推门下车。
买了一张去深市的硬座票。2001年的绿皮火车，走得慢，停得勤。
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过道里塞满了蛇皮编织袋。有人坐在扁担上打瞌睡，厕所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泡面味和劣质香烟的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刘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复盘着最近发生的事。林默、孙来栖、王先生。这张网太大了，他现在只是个被踢出局的停职警察。
得找点别的事干，转移一下注意力。
两天一夜的颠簸，深市到了。
出了火车站，热浪扑面。到处都是脚手架，大卡车轰隆隆开过去，扬起一团黄土。
华强北那边人声鼎沸，卖电子元器件的铺子一个挨着一个，街边的大喇叭里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
刘宇按着地址，找到赛格科技园。
一栋有些破旧的写字楼，楼梯拐角处贴满了办假证和招租的小广告。
推开三楼的一扇玻璃门。
公司不大，总共就几十平米。十来个人挤在几张办公桌前。风扇在头顶呼呼转着，吹着热风。电脑屏幕闪着莹莹的光，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刘宇一眼看见了坐在角落的姐姐。
姐姐正对着电脑发呆，桌上摆着一碗吃剩下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姐。”刘宇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姐姐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猛地站起来。
“小宇！你怎么来了！”
她拉着刘宇走到楼道里，生怕吵到别人。
“你那警察不干了？班不上了？怎么跑这儿来了？”姐姐上下打量他，眉头皱了起来，一问三连。
“停职了，来看看你。”刘宇靠在掉漆的墙上，摸出兜里的红塔山，点了一根，如实招待，至亲之人他不想欺骗，实话实说才是最好的亲情。
“你非让我来这破地方上班，还说有前途，有个屁前途。”姐姐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抽烟，从兜里掏出一包，点燃一根。
吐出烟圈，一肚子牢骚：“我们马老板天天愁眉苦脸，公司账上快没钱了，连服务器租金都交不起。”
刘宇抽着烟，没吱声。
“那个聊天软件，用的人倒是不少，可一分钱不赚，全是在烧钱。”姐姐撇撇嘴。
“马总天天往外跑，找投资。听说想把这软件卖了，开价三百万。”
“人家嫌贵，硬给压到六十万，马总正犹豫呢。我看这公司早晚得黄，我得赶紧找下家。”
刘宇心里一动，现在是2001年，正是互联网泡沫破裂的寒冬。
互联网元年马上就要来了，老马确实经历了这段至暗时刻，差点把日后的企鹅帝国贱卖掉。
他掏出兜里的警用记事本，撕下一页。
拿过姐姐别在胸前的圆珠笔，垫在墙上开始写。
就几行字，字迹潦草。
“绝对不能卖。用户基数就是金矿，赶紧搞增值服务，弄个虚拟形象和会员制。去找mIh公司，他们正挥着钞票在国内找项目。”
“第二·······”
“第三······”
足足写了三张纸。
“姐，你把这个交给马总。”刘宇把纸条塞进姐姐手里。
“这什么玩意？”姐姐一脸嫌弃地看着塞过来的破纸。
自己弟弟只是个警察，又不懂这些，能写出什么来，不过对于刘宇的信任，她还是接过了纸张。
“能救命的玩意，去吧，别问那么多，我在楼下快餐店等你。”刘宇转身下楼。
深市的快餐店，两块钱一份的快餐，油盐重，顶饱。
大块的肥肉卤得软烂，浇在米饭上。
刘宇要了一份，大口扒拉着。肉皮黏糊糊的，挺香。旁边桌几个人操着各地方言，唾沫横飞地聊着发财梦。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
姐姐风风火火跑进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小宇！”姐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盘子直响，“你神了！”
“怎么了？”刘宇咽下一口饭。
“马总看了你写的纸条，激动得直拍大腿！非问我是谁写的。”姐姐拉了张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他说这里面的思路太绝了！尤其是提到那家投资公司，简直是雪中送炭。他非要见见你，说要当面请教。”
刘宇擦擦嘴，站起身，把2块钱拍在桌上。
“不见。”
“啊？为什么不见啊！马总说了，你要是肯去，直接给你副总的待遇！”姐姐急了，一把拉住刘宇的袖子。
刘宇把她的手拿开。
他不能见。
重生效应是个很玄乎的东西，他是个警察，主业是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