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妩没有马上开口。
她站在原地，抬头看向摇摇欲坠的矿顶，又低头扫过终端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污染指数在上升，岩层裂缝在扩张，生命信号还没有完全熄灭。
她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划过，调出了霍修发来的废矿东区结构图。
图纸很旧，旧到许多支道的标注已经被数次的坍塌覆盖，大片大片的空白像是疤痕一样凝固在地图上。
可在旧4号矿道东侧，确实存在一条早年用于紧急转运的备用检修井。
它离幸存者所在的区域更近，只不过入口在地表另一端，被一片废弃的运矿场遮住。
“霍修。”苏妩开口。
“在。”
“东侧备用检修井的结构数据发我。”
通讯另一头安静了一瞬。
霍修很快明白她想做什么，声音骤然沉下去。
“小姐，备用井的入口被塌方和废弃设备掩埋，第一、第三小队正在过去，但从那里强行打通通道，最快也要十二分钟。”
“旧4号矿道还能撑多久？”
“两分四十秒左右。”
“幸存者的生命信号呢？”
“暂时稳定，但污染干扰很严重。”
“格维尔留下的爆破装置在哪里？”
霍修立刻把一片红色区域标记出来。
“初步判断至少三处，其中一处就在幸存者所在的支道上方。”
苏妩的目光停在那片红光上。
格维尔不是只想炸掉一条矿道，他是想把这片区域连同被困的人、污染矿、运输记录，甚至更多不该存在的东西，一起埋进地底。
等坍塌彻底发生，谁都查不出他到底在这里挖了什么，运了什么，又害死了多少人。
而那些没能逃出去的矿工，只会变成废矿事故报告上几行冰冷的数字。
苏妩抬眼，声音平静。
“霍修，第一、第三小队从东侧检修井破拆，打通撤离通道。”
“赵衡带两个人按原路线撤到第一平台，接应伤员。”
“安珀带医疗组先撤，准备隔离舱、镇静剂和净化设备。”
“莱恩。”
“我在。”
莱恩一直站在她身侧，从矿道开始震动起，他的冰系精神力便始终覆盖在上方岩层之间。寒霜沿着裂缝无声蔓延，暂时冻结住那些随时可能崩裂的岩石。
他的脸很白，冰蓝色眸子却异常冷静。
苏妩看着他。
“你能给我撑多久？”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矿道尽头，精神力穿透黑暗和岩层，感知着深处那股越发不安分的污染波动。
“如果只维持当前通道，两分钟。”
“如果再延伸一段，给他们争取撤离窗口？”
“九十秒。”
赵衡急声道：“九十秒根本不够！”
“所以，不从这里救。”苏妩说。
她将东侧备用井的结构图投到半空。
“霍修带人从地表破拆，东侧通道一旦打通，困在下面的人可以绕开主矿道撤出去。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旧4号矿道彻底坍塌前，找到连接支道的控制闸门，给他们留出路线。”
赵衡愣住，安珀也抬起头。
这不是硬闯，苏妩根本没准备带着所有人冲进即将坍塌的矿道深处救人。她是在用现有的时间、路线和人手给地下的人撕开一条活路。
可即便如此，仍然危险。
因为控制闸门的位置就在矿道更深处，离那片坍塌区很近。
“我和莱恩进去。”苏妩道，“赵衡，你留在第一平台，接到人以后立刻送他们上去。安珀，医疗组退出到安全距离外，准备接收伤员。”
“霍修负责东侧破拆、撤离通道和地面封锁。”
“所有人按职责行动，谁都不准擅自逞强。”
霍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不同意。”
苏妩抬眸。
“理由。”
“您刚刚进入过污染精神海，现在精神力不稳定，元帅的精神海也不适合继续高强度输出。”
霍修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冷静锋利：“控制闸门可以由我带人开启，您和元帅立刻撤离，由第一小队接替。”
苏妩沉默半秒。
“霍修，闸门附近有高浓度污染源，普通护卫过去未必能扛住。”
“那也不该由您进去。”
“为什么不该？”
霍修一顿，矿道里只剩下石块坠落的轰鸣。
苏妩没有提高音量，甚至神色都很平静。
“因为我是临时开发者？因为我是维兰特家的人？还是因为我比下面那些矿工更金贵？”
“不是。”霍修立刻否认。
“那就别用这个理由拦着我。”
苏妩看着终端上那十二道微弱的生命信号，她想起庄园外那些抱着孩子、拄着拐杖，只敢远远望着灯光的人。
想起阿野醒来后那句带着哽咽的“谢谢你没杀我”。
也想起格维尔治下的厄弥斯，多少人被扔进污染区、被写进事故报告、被当成不值得花钱救治的废品。
他们没什么背景，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也没有谁会为了他们停下一条利益链。
所以他们的命就该被放弃吗？
苏妩不这么认为。
她来到这里，拿走了厄弥斯的行政权、矿业权、二十年的开发权，也就意味着她接下了这颗星球沉甸甸的责任。
权力从来不是只在安全的大厅里签字，在众人面前发号施令。
权力也意味着当危险落到领地里最普通的人头上时，那个坐在最高位置的人不能先转身离开。
苏妩的命当然重要。
她还要活着，要建立王庭，要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一笔笔清算出来。
可她不觉得自己的命就天然比矿道里那些人更贵。
更不会觉得厄弥斯的居民应该替她去死。
“霍修。”她缓缓开口，“我不是要你们陪我赌命，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为了救我，去做没有意义的牺牲。”
“但下面的人还活着，格维尔的爆破装置还在，污染源也没有处理，今天我们退出去，明天这里塌下去的就不止十二个人。”
“这不是慈善，也不是冲动。”
“这是厄弥斯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衡、安珀和身旁的莱恩。
“而我是这里现在的领主。”
赵衡呼吸微滞。
苏妩继续道：“我有责任带他们活下来。”
“但你们也有选择。谁觉得风险超过职责，就按撤离命令离开，我不会追责。谁愿意留下，就按专业，按流程，按我刚才的安排行动。”
“我们救人，但不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