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矿道又一次狠狠震颤，莱恩的冰层被震出一道裂纹。
然后，霍修的声音重新响起。
“第一、第三小队已抵达备用检修井。”
他的语气仍旧冷硬，执行命令时却再无半分迟疑。
“破拆开始，预计十一分钟打通通道。”
“第二小队在地表设置二级隔离线，医疗艇前移，准备接收伤员。”
“赵衡。”
“在！”赵衡猛地站直。
“执行苏妩小姐的命令，守住第一平台，接人、转运、撤离。谁敢在救援过程中擅自开枪，回来以后我亲自处理。”
“是！”
赵衡的声音嘶哑。
苏妩抬手切断通讯，转向莱恩。
“元帅阁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莱恩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苏妩。”
“嗯？”
“别把军人当成需要被你藏在身后的摆设。”
他的声音很低，像冰层下压抑的暗流。
“你可以下令撤退，但别要求一个军人站在出口，看着里面的人等死。”
苏妩微微一怔。
莱恩抬手，掌心的寒霜在空气中凝成一柄狭长冰刃。
他侧过身，挡在她前方。
“走吧，我替你撑九十秒，你替他们开路。”
————
控制闸门在旧4号矿道最深处。
那原本是用于矿车调度的分流节点，后来主矿区废弃，闸门也被彻底锁死，可格维尔为了将污染矿从更深处运出来，显然曾经重启过这里。
一路往前，地上的痕迹越来越凌乱。
散落的矿灯，染血的手套，被踩断的身份牌，还有几条被人为切开的运输轨。
苏妩弯腰捡起一块身份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周启明。
职务：矿区设备维护员。
身份牌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旁边还留着一道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
莱恩的脸色冷下来。
“有人受伤后被拖走了。”
“而且不是被救走。”苏妩道。
那道拖痕很乱，地上还有几个明显的鞋印，至少两个人拖着一个受伤者往污染最严重的区域走。
格维尔的人在拿活人探路，或者说是在拿活人测试深处的东西。
苏妩的眼神沉下去，脚步更快。
前方，控制闸门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扇嵌在岩壁中的厚重合金门，边缘早已锈蚀，门上却接着一套刚刚更换过的军用级别能源锁。
锁的旁边绑着三枚微型爆破器，爆破倒计时正在跳动。
【00：04：31】
格维尔甚至没想让他们有机会打开这扇门。
“我来拆。”苏妩道。
莱恩先一步伸手拦住她：“你开门，我处理爆破器。”
“你一个人？”
“九十秒，足够冻住它们。”
他说完，不再给她争论的机会，冰蓝色精神力从他掌心涌出，沿着地面迅速爬上爆破器外壳。原本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在寒霜中骤然暗下去，连同内部不断跳动的能源回路也一起被冻结。
可莱恩的身体也明显晃了一下，苏妩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莱恩。”
“开门。”
他的声音很沉。
苏妩不再废话，精神力探入能源锁。
比起庄园地下那扇加密门，这里的锁更粗暴也更危险。格维尔没有给它留下任何能正常开启的权限，只有强行拆解切断线路这一条路。
苏妩的精神力像极细的丝线钻进锁芯，一层层拨开纠缠的防御程序。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身后的矿道开始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莱恩抬手，冰层沿着头顶岩壁不断蔓延，替他们挡下第一波砸落的碎石。
“苏妩。”
“还差一点。”
【00：03：42】
倒计时仍在跳动，爆破器被莱恩冻住了，但能源核心没有完全停摆。一旦冰层崩裂，它们仍可能重新启动。
闸门后，求救声变得更清楚了。
“有人在开门吗？”
“求求你们，我们在里面！”
“别炸……别炸啊！”
苏妩目光微凝，最后一道精神力猛地刺入锁芯。
咔哒。
能源锁发出一声脆响，厚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污染矿尘迎面涌出。
莱恩立刻展开精神力屏障，挡住大部分污染，苏妩则一步踏进去，目光扫过门后的景象。
这是一条半塌的转运支道。
十几名矿工挤在一辆翻倒的运输车后，有人的腿被压着，有人满脸是血，也有人已经被污染刺激得双眼发红，却仍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失控的吼叫。
他们看到苏妩的瞬间，几乎都愣住了。
没人想到来开门的人会是她。
那个刚到厄弥斯不久的维兰特小姐。
那个据说来自帝都、高高在上、连星港都能直接封掉的贵族。
“别愣着。”苏妩开口，“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沿左侧通道撤离。”
一个年纪稍大的矿工猛地摇头。
“不能走！”
他指着更深处，声音发颤。
“里面还有人……周工和几个搬运工被格维尔的人拖进去了，他们说、他们说要拿人去试矿壁后面的东西……”
莱恩眸色骤冷。
苏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支道最深处是一片新近被炸开的岩层，黑色矿脉像活物一样缠绕在裂口边缘，裂口后方隐约露出一面不属于矿区的银灰色岩壁。
岩壁上有残缺的纹路，暗银色的，像夜空里被封印的一小片星河。
她右手上的黑戒轻轻一烫。
苏妩呼吸微顿，可下一秒，头顶又是一声巨响，整条支道开始倾斜。
“先撤退。”她当机立断。
“可周工他们——”
“我去。”
莱恩转身就要往深处走。
苏妩抓住他的手腕：“你留在这里，护送他们出去。”
莱恩回头，眼神沉得吓人。
“你又想一个人进去？”
“里面的污染波动不对，你精神海刚刚消耗过。”苏妩道，“而且这里十几个人都需要你。”
“你也需要人。”
“我不是一个人。”
苏妩按住耳侧的通讯器。
“霍修，东侧通道打通了吗？”
“还差两分钟。”
“把破拆组分一半，按我发的位置往西南支道推进，里面还有几名幸存者，被困在异常矿壁附近。”
霍修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妩小姐，你在什么位置？”
“旧4号矿道深层支道。”
“立刻撤出来。”
“我会。”苏妩道，“但我得把人带出来。”
霍修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咬着牙吐出一句。
“坐标已收到，破拆组两分钟到。”
苏妩松开莱恩的手。
“你守住出口。”
“苏妩。”
“九十秒是你给我的。”她冲他弯了一下唇，“现在轮到我给你把人带回来了。”
说完，她没有再耽误，身影迅速没入那片黑暗的矿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