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走，污染越重。
苏妩的防护面罩上很快蒙上了一层细细的黑灰，终端不断发出刺耳的警报。
【污染浓度：极高。】
【检测到未知精神波动。】
【请立刻远离，重复一遍，请立刻远离。】
苏妩抬手关掉提示。
她看见了周启明。
那个身份牌的主人被压在一块断裂的矿壁下，半边身体都被黑色矿晶侵蚀，意识已经模糊。旁边还有四个矿工，其中两人腿部受伤，另外两人则死死抓着一条固定绳，不让周启明被不断滑落的岩石彻底埋住。
“别动。”
苏妩快步上前。
其中一个矿工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维兰特小姐，你怎么来了？”
“来救你们。”
“可是这里要塌了……”
“我知道。”
苏妩半蹲下来，精神力探入压住周启明的岩层。
岩石下方并非完全实心，有一处支撑点能被切断，只要切得足够精准，就能让岩石偏向另一边。
她抬头看向那几人。
“听我说，等会儿石头起来，你们带着他往左跑，不要回头，不要碰到地上的黑色矿尘。”
“那你呢？”
“我断后。”
“不行！”一个年轻矿工脱口而出，“您是——”
“我是厄弥斯的领主。”
苏妩打断他，眼神冷静又锋利。
“所以我比你们更清楚，现在应该怎么做。”
她抬起手，幽紫色精神力凝成一线，精准落在岩层的支撑点上。
轰——
巨石偏移的瞬间，周启明被那几个矿工拼命拖了出来，可同时整面矿壁也随之崩裂，黑紫色矿尘像潮水般扑出来。
苏妩的精神力骤然铺开，形成一道屏障，将最先涌出的污染强行压住。
“跑！”
矿工们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就在这时，苏妩余光瞥见那道银灰色岩壁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像门，也不是活物，有残缺的暗银色纹路在黑戒的呼应下极轻地亮了一瞬。
像一只沉睡在地底的眼睛，隔着漫长的岁月，遥遥地望了她一眼。
苏妩没有靠近，她只是迅速抬起终端对准岩壁扫描。
【扫描失败。】
【记录到未知纹路残片。】
下一秒，矿层彻底崩塌。
苏妩转身便撤，一块巨石从侧上方砸下，几乎封死她的去路。
比岩石更先破开黑暗的是冰蓝色的寒意。
轰然坠落的岩石被冻成冰块，随后在半空中炸成无数碎片。莱恩站在支道入口，脸色白到透明，周身缠着骇人的冰霜。
“苏妩！”
苏妩看着他，脱口而出：“我不是让你守着出口吗？”
莱恩几步走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后带。
“你也说过，不准擅自逞强。”
苏妩还想说什么，莱恩已经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字说道。
“人救到了，现在，跟我出去。”
矿道开始全面坍塌，这一次，苏妩没有反驳。
两人带着最后几名矿工冲向撤离通道时，霍修带领的破拆组终于从另一侧打穿岩壁。
高大的黑狼兽人站在飞扬的尘土中，眉骨处那道浅淡旧伤被矿灰染得更深。他看见苏妩和莱恩的瞬间，灰蓝色的眼睛微不可查地松了一瞬。
“撤离！”
护卫队迅速接过伤员，破拆组顶住不断坠落的碎石，撤离队伍沿着刚打通的狭窄通道拼尽全力地向地表冲去。
直到最后一个人冲出备用检修井，身后旧4号矿道终于彻底坍塌。
轰鸣声从地底传出来，整片废矿东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撼动了一下。
地面裂开数道长缝，灰红色风暴卷起漫天尘土，将那片罪恶、矿尘和深不见底的黑暗暂时埋了下去。
————
救援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废矿东区外围亮起了前所未有的灯光。
医疗艇、巡防车、临时隔离舱、运输设备一字排开，被救出的矿工和搬运工陆续送往修复所。有人只是轻伤，有人污染严重，也有人被抬出来时已经昏迷不醒。
但没有一个人被留在矿坑里。
霍修站在临时指挥台前，正逐项核对名单。
“本次救援确认幸存者17人，重伤6人，中度污染5人，轻度污染9人。”
“救援队轻伤11人，无人死亡。”
赵衡听见最后一句时，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被送上医疗艇的矿工，眼眶发红，伸手重重抹了一把脸。
“都送回去。”他哑声道，“按修复所新规，登记、筛查、治疗，一个都别漏。”
“是，队长。”
不远处，莱恩正靠在一辆巡防车边。
他的精神力消耗过大，唇色泛白，手腕上甚至结着一层尚未散去的薄霜。可他仍旧站得笔直，像是根本不允许自己露出半点虚弱。
苏妩走过去，把一支精神力缓释剂递给他。
莱恩垂眸看了一眼。
“你先用。”
“我还有。”
“苏妩。”
“莱恩。”
两人对视片刻。
最后，莱恩接过药剂，没有喝。他抬手扣住苏妩的手腕，又把药剂塞回了她的掌心。
“回去以后，做完整检测。”
“好。”
“这次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元帅阁下今天表现不错。”
莱恩的耳尖微微泛红，面上却仍旧冷着。
“少说两句。”
苏妩笑了笑，没再逗他。
霍修这时走了过来，他的终端上显示着刚刚完成解析的一段加密信息。
“小姐，在废矿中找到的格维尔留下的终端有结果了。”
苏妩抬眸，光屏上显示出一段被严重损坏的通讯记录。
【……废矿暴露，庄园设备失守。】
【请求回收权限，启动紧急转移。】
对方的回复只有一句。
【货物可以丢，矿区可以弃，坐标不能落到维兰特手里。】
赵衡的脸色骤然难看，霍修的目光则落向那片刚刚坍塌的废矿。
格维尔背后的人在意的从来不是污染矿，也不是这条沾人命的运输线。
他们在意的是矿层深处那片坐标。
苏妩垂眸，指腹缓缓擦过右手的戒指，戒面已经重新归于沉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记得那面岩壁上残缺的暗银纹路，也记得黑戒发烫时，那种遥远、冰冷、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回应。
“格维尔还没抓到。”霍修道，“但他的路不会多了。”
苏妩嗯了一声：“那就继续封锁废矿，清点所有运输线，查维序商会在厄弥斯的联系人。”
“另外，把今天救出来的人和地下证据全部整理好。”
霍修看着她：“要公开？”
“公开。”
苏妩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些刚被救出来，正被送往医疗艇的矿工身上。
“明天开始，厄弥斯该换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