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前总督庄园外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西三区的流民、矿区工人、星港搬运工、修复所的患者家属、巡防队员……几乎所有听到消息的人都赶了过来。
庄园外墙的公共光屏亮着,上面依次播放着庄园地下设备室的画面、污染矿运输单、维序商会来往记录、废矿中的爆破装置以及被救矿工的证词。
每一条证据都在告诉他们:
过去那些所谓的矿难、失控、事故,从来不是天灾。
而是有人为了钱,为了掩盖,为了继续从这颗荒星上吸血,故意把他们送进污染区,再把他们的尸骨埋进地底。
人群一开始很安静,压抑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直到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矿工忽然红着眼,把手里的旧矿帽狠狠砸在地上。
“我弟弟三年前死在东区!”
“他们说是失控,让我们别闹,原来是他们把人推进去的!”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愤怒,后怕,悲痛,压抑太久的火焰终于炸开。
苏妩站在庄园台阶上,黑色长发被风吹起。
莱恩站在她侧后方,神色冷峻。
霍修与护卫队分列两侧维持秩序,却没有阻止那些哭声和怒骂。
因为这些人有资格愤怒。
苏妩抬起手,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厄弥斯旧矿区全面停采,所有矿道、运输线、仓库重新登记审查。”
“格维尔留下的私设处决条例、污染矿私运权限、未经登记的劳工调配记录,全部废止。”
“所有参与污染矿运输、强迫劳作、私下处决、借污染牟利的人,无论职位、身份、种族,按证据追责。”
“但厄弥斯不搞连坐,做过什么就承担什么,没做过的,不必替任何人背罪。”
她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新规只有几条。”
“第一,厄弥斯不按出身、种族、性别和贫富判定谁该活谁该死,污染者先隔离,再诊断,后处置,未经确认无救,任何人不得擅杀。”
“第二,领地的资源,岗位,报酬公开登记,愿意干活的人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工资拿。谁敢借机克扣、欺压、敲诈,直接滚出厄弥斯。”
“第三,举报污染运输、非法私采、虐待患者和侵吞物资者,领地保护报举人。”
“第四。”
苏妩的视线掠过每一张或麻木、或震动、或仍旧不敢相信的脸。
“从今天起,厄弥斯的人不许再被任何人当成耗材。”
风穿过广场,没有人立刻说话。
可片刻后,不知是谁先低下头,朝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没有鞠躬,只是站在原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妩没有让他们道谢,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场沉默。
她知道规矩写出来不难,难的是以后每一次有人试图越过它时,她都得站在这里,把那只手剁回去。
忽然霍修的通讯器亮起。
他听完消息,神色微变,快步走到苏妩身边。
“小姐。”
“说。”
“修复所外发现一辆报废的运输车,车内有人。”
“谁?”
霍修抬起灰蓝色的眼睛,声音沉下来。
“一名高阶黑熊兽人,精神污染指数极高,疑似已经进入失控边缘。”
失控兽人被发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那辆报废运矿车停在庄园外不足500米的荒地上,车身被风沙磨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车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了,扭曲的金属边缘上留着几道深可见底的爪痕。
“后退!”
霍修站在最前方,抬手示意护卫队拉开隔离线。
他身后十几把震荡枪同时抬起,没有一把切换成致命模式。
庄园外刚刚因为新规而松动些许的人群,此刻又绷紧了神经。
有人抱着孩子往后缩,有人脸色惨白地盯着那辆车,还有人看着车门上凶狠的爪痕,忍不住低声议论。
“这么重的污染反应……”
“他是不是已经失控了?”
“修复所能救吗?”
“要是他冲进去,里面还有那么多病人……”
苏妩站在隔离线内,没理会那些声音。
她看向霍修:“情况。”
霍修的灰蓝色眼睛沉得厉害:“车内只有一个人,精神污染指数超过红线三倍,初步判断是高阶战斗兽人。”
“身份呢?”
“终端损坏,暂时无法完整确认。”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从车内残留的退役军用抑制剂、旧式身份芯片和作战服碎片来看,应该是帝国军人。”
苏妩抬眸,看向那辆沉默得过分的运矿车。
虽然如今车内没有一点动静,可她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混乱又极其强大的精神力正困在那片狭窄的空间里。
里面的东西在压抑自己,也在等待彻底失控的那一刻。
莱恩从侧后方走过来,他刚从医疗检测室出来,脸色仍有些苍白,手腕上还戴着精神力检测环,此刻他身上的冷意比矿道里更重。
“所有非必要人员撤进庄园。”
苏妩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应该躺着?”
“你也应该。”
莱恩面无表情地回了她一句。
苏妩勾了勾唇,没和他争。
霍修已经迅速下令:“第一小队清空庄园正门到副楼之间的区域,第二小队封锁东西两侧围墙,赵衡带巡防队疏散修复所外的所有登记人群,优先病人和儿童。”
“是!”
赵衡领命,手中的震荡枪握得很紧。
他显然也怕,怕这辆车里的人彻底失控,怕自己一个错误判断,又让人死在旧规和恐惧里。
可他这次没有把枪口对准那辆车,他只是转身朝身后的人群大声喊道:“所有人往主楼撤!不要跑散,不要拥挤,医疗组带重症病人先走。”
人群一开始有些骚乱。
“凭什么要我们退?”
“那东西要是跑出来怎么办?”
“直接杀了不就好了?!”
赵衡猛地回头,声音压过所有嘈杂。
“谁都不许私自开火!”
他说:“修复所的新规第一条,所有污染者先隔离、后诊断、再处置,里面的人还没伤人,他就不是该被直接杀掉的怪物。”
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话。
苏妩远远看了赵衡一眼。
旧秩序里的人想真正走出来,从来不是靠一句赦免,得让他在下一次恐惧来临时亲手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现在赵衡就正走在不一样的选择上。
就在这时。
哐——
一声巨响传来,报废运矿车猛地向下一沉。
车顶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起,厚重的合金板材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下一秒,一只覆满黑色短毛的巨大手掌穿透车顶,锋利的爪尖撕开金属,车身被硬生生掀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