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姐姐!”
甄嬛回过身,脸上的笑意一下亮起来。沈眉庄快步走到她面前,两人相携说话,熟稔得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安陵容站在几步之外,手指慢慢收紧。
前世她第一次看见这一幕,只觉得羡慕。后来那份羡慕一点点发酸,变成嫉妒,再变成恨。沈眉庄与甄嬛一起长大,不必低声下气讨好,也不必猜一句话里有几分施舍。就算闹过、怨过,临到生死,她们想的仍是对方。
这一世,这份情不会立刻碎。
可再好的东西,只要里面藏进一根刺,抱得越紧,扎得越深。
沈眉庄压低声音提醒甄嬛:“这里人多,方才那些话别再说了,叫旁人听见又生是非。”
还是一样谨慎。
安陵容没有上前。她转身走向摆茶的宫女,取了一盏温茶。前世那杯茶为何会泼出去,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夏冬春鲜亮的衣裙、逼她下跪的声音,还有甄嬛挡到她面前时那种不慌不忙。
她低头摸了一下杯壁。
茶是温的,泼到身上不会烫伤人。
脚步声从侧面过来。夏冬春穿着一身新做的织锦,鬓边珠翠明亮,身后还跟着一名神气十足的嬷嬷。她走得快,根本没给旁人让路。
安陵容本可以退。
她却只退了半步,让自己的宽袖搭在茶盘边沿。
夏冬春身后的丫鬟伸手拨人,指尖碰到袖口。杯子一歪,茶水正泼在夏冬春裙摆上。
“你瞎了!”夏冬春尖叫。
四周立刻安静,秀女们纷纷避开,生怕惹火上身。
安陵容跪下去,声音压得发颤:“姐姐恕罪,我不是有意的。”
“谁是你姐姐?”夏冬春低头看着裙上的水渍,气得脸都红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料子吗?宫里赏下来的新缎,一匹就抵你全身!”
“是我不小心,我赔姐姐。”
“你赔?”夏冬春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旧了两年的衣料和银簪上,“就凭你这身早过时的织花缎?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她身后的嬷嬷上前一步:“姑娘是哪家的?”
安陵容低着头:“家父松阳县丞安比槐。”
夏冬春嗤笑出声:“一个小小县丞。穷地方出来的人,也敢往我身上撞。”
每个字都和记忆里差不多。
安陵容跪在青砖上,胸口却没有前世那种被剥光衣裳般的羞耻。衣料旧是她选的,银簪便宜也是她选的。夏冬春以为踩中她最疼的地方,其实只踩进了她挖好的坑。
但她还是恨。
理智知道这是一场戏,身体却记得前世所有窃笑。那点恨顺着脊背往上爬,逼得她几乎想抬头看看,夏冬春失去双腿后还能不能这样站着。
不行。
夏冬春活着,比残废有用。
“怎么回事?”甄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她与沈眉庄走近,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茶盏,又看夏冬春裙摆。安陵容没抬头,却能感觉到甄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夏冬春道:“她弄脏我的衣服,我正教她规矩。”
“殿选在即,姐姐若在此动怒,惊动宫中嬷嬷,旁人未必会问谁先撞了谁。”甄嬛语气温和,“只会看见姐姐逼同选秀女下跪。若传到皇上太后耳中,岂不损了姐姐贤良的名声?”
夏冬春冷笑:“你又是哪家的?”
“家父大理寺少卿甄远道。”
夏冬春神色微变。她父亲虽有包衣佐领的身份,到底不能在大理寺少卿之女面前全无顾忌。
甄嬛继续道:“衣裳只是湿了一块,换一处站站,片刻便干。姐姐今日高抬贵手,旁人只会赞姐姐大度。若一定要闹,耽误了殿选,谁都担不起。”
沈眉庄没有抢话,只站在甄嬛身侧,淡淡看着夏冬春。她什么都没说,那份端庄反而更让夏觉得自己像个撒泼的人。
“算你运气好。”夏冬春瞪了安陵容一眼,“还不滚起来!”
安陵容扶着地面站起,膝上沾了灰。她抬眼看向甄嬛,眼眶恰好红着:“多谢姐姐今日相救。”
不是全装的。
甄嬛前世确实救过她。没有这一次,或许就没有后来的安答应、安常在、鹂妃,也没有那碟苦杏仁。恩是真的,恨也是真的。
正因为都是真的,她才永远咽不下。
“不过几句话,算不得什么。”甄嬛替她拍了拍袖口,“你也是来候选的,别因此乱了心。”
沈眉庄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陵容。家父是松阳县丞。”
“我是沈眉庄。”沈眉庄又指向甄嬛,“这是甄嬛。你年纪看着比我们小,若不嫌弃,便在这里一同候着吧。”
安陵容低声应是。
沈眉庄见她膝上沾灰,递来帕子:“先擦一擦。待会儿面圣,衣裳不必贵重,却一定要整洁。”
安陵容接过帕子,轻轻拍去灰土:“我今早住得远,车又慢,险些连宫门都赶不上。方才一慌,才撞了夏姐姐。”
“你独自进京?”甄嬛问。
“萧姨娘陪我来的。家中拿不出快车,我们在京里也没有亲友。”
她把七分真的窘迫说出来,余下三分银票和车手全咽下。甄嬛眼里的怜惜果然更深,沈眉庄却多问了一句:“车慢是小事,轴、马与车夫可查过?京里候选人多,未必人人都只凭本事。”
安陵容心里微动。沈眉庄比甄嬛先想到有人动手,这份谨慎不是一句“端庄”便能概括。
“多谢姐姐提醒,我回去就查。”
甄嬛见她鬓边素净,只插两支银簪,便摘下自己一对耳环:“你的衣裳颜色淡,这一对衬你。”
安陵容连忙推辞:“姐姐方才已经救我,我怎能再收贵重东西?”
“不算贵重,戴着玩罢了。”
甄嬛说得轻巧。
前世安陵容为这份轻巧难受了许久。对甄嬛不算贵重的东西,是她拿不出的体面;甄嬛随手便能给,她却要记成天大的恩。
如今她袖中银票可以买十对这样的耳环,胸口那根刺仍旧动了一下。
她接过耳环,郑重行礼:“姐姐的恩情,陵容记下了。”
甄嬛似乎被她的认真逗笑:“快戴上,别再行礼。”
安陵容借着铜镜将耳环戴好。甄嬛又从一旁花盆折下一朵秋海棠,替她簪在鬓边。
花靠近时,安陵容闻到极淡的清香。她衣襟里那点早备好的花香也浮起来,两股气味混在一起,并不突兀。
“这样好多了。”甄嬛说。
安陵容看着镜中的自己。旧衣、银簪、甄嬛的耳环、甄嬛的花,一切都像前世。
不一样的是,这次每一样都是她自己选来的。
不远处,夏冬春正由嬷嬷替她擦裙摆。那嬷嬷转身时,腰间一块小牌露了出来,牌上结绳是内务府旧制,边角刻着一个极小的“夏”字。
安陵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嬷嬷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回头。安陵容正低头整理耳坠,手指因初戴不熟,笨拙地绕着银钩。甄嬛还替她扶了一下,那嬷嬷看了片刻,只当她是没见过好东西的小户女儿,轻蔑地转了回去。
这一眼让安陵容更确定,那人不是普通陪选婆子。宫外便知道盯人的人,进宫后更会替夏家接线。她不能急着碰,至少要先弄清那块牌能开哪一道门。
夏冬春的父亲是包衣佐领,家世未必多高,手却能伸进宫中杂役和采买。前世的夏冬春太蠢,刚入宫就被华妃废了,这张网也跟着断掉。
若那双腿保住,网便可能落到她手里。
“在看什么?”沈眉庄问。
安陵容忙低头:“没什么。我只是怕夏姐姐还在生气。”
甄嬛道:“她此刻不敢再闹。你也别总怕,越怕,旁人越要欺你。”
“我出身低,不敢同人争。”
沈眉庄轻声说:“不争,不等于任人欺负。宫里规矩在前,她也不能只凭家世压人。”
安陵容抬头看她,眼中带出真切的复杂。
沈眉庄总是这样。她自己有家世、有教养、有退路,所以相信规矩能护人。直到假孕被揭、禁足受辱,她才知道规矩也可以是别人手里的绳。
“沈姐姐说得是。”安陵容柔声答。
前方嬷嬷开始点名,秀女两人一列往体元殿方向去。人群一动,甄嬛与沈眉庄被排到另一队。安陵容落在后面,与夏冬春隔了三个人。
夏冬春回头瞪她,抬手在自己颈前轻轻一划。
安陵容立刻露出害怕的神色。
等夏转回去,她才抬手碰了碰鬓边海棠。
花瓣很软,耳环也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前方宫墙越来越高,日光照在琉璃瓦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安陵容望着夏冬春的背影,心里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一次,我会让你活。
至于活下来要替谁卖命,便由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