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伙计把手伸到萧姨娘面前时,安陵容先按住了她的钱袋。
“两位住店,总要给个赏钱。”伙计斜着眼打量她们的衣裳,“这几日进京候选的小姐多,带四五个箱笼的都有。咱们替姑娘抬箱、烧水、喂马,可不是白做。”
萧姨娘脸一红,刚要掏碎银,安陵容已经低声道:“我们只住一间下房,行李自己搬,不劳烦小哥。”
“下房也满了。”
“方才掌柜说还有两间。”
伙计翻了个白眼:“那是方才。姑娘若嫌贵,城外还有大车店。”
安陵容看着他,没有发作。前世她与萧姨娘在京中无亲无友,连赏钱都拿不出,处处受人白眼。如今她袖中就有一张五十两银票,城南也有何掌柜安排的落脚处。
可那不是她该拿到明面上的东西。
一个松阳县丞的女儿,衣料过时,首饰便宜,才合乎旁人眼中的身份。她若一进京便用银票开路,安比槐都要问银从哪来,更别说将来宫里的人。
“既然没有,我们去别处。”她转身便走。
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忽然道:“等等。西跨院有间堆杂物的屋子,收拾收拾能住。一天一百文,热水另算。”
这价钱比上房还贵一半。
萧姨娘气得想理论,安陵容却点头:“劳烦掌柜。”
进屋后,萧姨娘关上门便急道:“姑娘,咱们何苦受这气?何掌柜的人就在城南,只要递个口信——”
“这间店离宫门远,住的人杂,正好。”
“正好什么?选秀那日赶路都要一个时辰!”
安陵容打开随身木匣,取出两支银簪、一对珠花和甄嬛前世赠她的耳环在记忆中的样式图。图是她自己画的,真正的耳环还没有来到她手里。
“就是要远。”
萧姨娘不懂:“姑娘不是来求入选的吗?”
“是。但不能让人看出我有把握。”
她前世迟到、窘迫、泼茶,样样都是真的。正因为真,甄嬛才会救得自然,夏冬春也会欺得自然。若她带着体面车马准时到场,三个人或许连话都不会说。
她要甄嬛那份恩。
不是因为她还稀罕,而是那份恩是最好的门。甄嬛会把受欺负的她当成弱者,沈眉庄会因甄嬛而接纳她,连夏冬春也会早早把她当成能踩的人。
门后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姨娘只记住,明面上咱们只剩八两银。”安陵容把一只普通荷包递给她,“这些够住店、吃饭和雇一次车。暗银在罗叔那里,不到走投无路不能动。”
罗叔是何掌柜常用的车夫,已经在京中备了两辆车。一辆快车候在城南,一辆普通青篷车每天从客栈门前经过。安陵容把路线、时辰和备用宫门都算过,所谓迟到,只会迟到半刻。
她不会拿入选去赌一场戏。
接下来的几日,安陵容没有四处交际。白日听秦姑姑最后纠正宫中礼数,夜里检查衣裳。她选的仍是两年前便不时兴的织花缎子,针脚却由安母亲手改过,腰身与袖口都妥帖。
同店一名候选秀女的母亲几次来串门,先问安比槐官居几品,又问她们雇了哪家车行。萧姨娘照实说了半句,被安陵容用咳嗽打断。等人走后,她才把窗缝里一小片被碰歪的纸重新摆正。
“这也是记号?”萧姨娘问。
“有人推过窗,我便知道。”安陵容道,“她们未必想害人,只是都怕自家女儿少一个机会。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把退路说给别人听。”
萧姨娘这才明白,那些笑着送来的点心、热水和闲话,也可能是在摸她们的底。她把点心原样收起,再没碰过。
“颜色是不是太素?”萧姨娘举着裙子问,“进宫的秀女个个鲜亮,姑娘穿这个,皇上看不见怎么办?”
“看不见最好。”
“啊?”
“第一眼太显,先看见我的未必是皇上。”
皇后不在体元殿,华妃却奉旨操办选秀。一个家世低微却招眼的秀女,入宫前就可能被记上。安陵容要的是留牌,不是艳压满殿。
她只在衣襟内侧熏了一点清淡花香。不是宫中名贵方子,只是闻绣坊卖过的寻常香,混在女子脂粉气里不会惹眼。海棠若仍落到她鬓边,这点香或许能留住一只蝶;若没有,也不会成为把柄。
选秀前一夜,罗叔按约来报:“快车停在后巷,马也喂好了。明早卯正,小的从后门接姑娘。”
安陵容点头:“另一辆呢?”
“照旧从前街过。姑娘放心,两边车夫不知道彼此。”
“今夜你别住车上。”
罗叔一愣:“为何?”
“客栈里有人问过我从哪里来,也有人看见你替萧姨娘搬箱。你若守车,对方想动手,先动的就是你。”
罗叔脸色一紧:“小的把车赶去别处?”
“不必。留着。”
安陵容让他走后,把一根细丝系在后巷车轮的轴销上。有人拔过销,丝就会断。她又在马槽边撒了一层极薄的干灰,谁靠近都留脚印。
萧姨娘看得心惊:“咱们才来几日,得罪谁了?”
“不一定是冲我。客栈住了六家候选秀女,少一个人到场,别人便多一分机会。”
“那为何不换地方?”
“现在换,才会让人知道我早有准备。”
次日天还没亮,安陵容便起身梳妆。她没用秦姑姑教的繁复发式,只梳最寻常的旗头,戴两支银簪。镜中女子清秀有余,华贵不足,眼神却比前世进京时稳得多。
萧姨娘替她系好披风:“姑娘,若真出了事,别管什么藏不藏,先用银。”
“我知道。”
后门一开,罗叔站在巷口,脸色难看。
快车还在,轴销上的细丝却断了。车轮外表无异,只要跑快半里,轮子便会脱出去。马槽旁的灰被人扫过,马闻着没事,右前蹄却有一点不自然。
“有人夜里动过。”罗叔低声道,“小的若没先查,姑娘上车便危险了。”
萧姨娘脸都白了:“报官!”
“报官说什么?说一根线断了?”安陵容蹲下看了看车轮,“店里的人不会认,其他秀女家也不会认。再拖下去,才真赶不上。”
“用前街那辆。”
三人绕到前街,普通青篷车却迟迟没来。罗叔跑去车行一问,才知道车夫昨夜被人以双倍价雇走,送一户客人出城。
两条线同时被动了。
这不是普通秀女家随手使坏。对方看见了罗叔,也知道前街还有车。
安陵容脑中先闪过安比槐。他不愿真断送女儿入宫的机会,却可能派管家盯她的银路。可若是管家,为何要破坏车?
“姑娘,怎么办?”萧姨娘急得声音发颤。
客栈伙计倚着门笑:“早说了住得远不方便。现在想叫快车,怕是叫不上喽。”
安陵容看他一眼:“你知道车叫不上?”
伙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满京城都在选秀,谁不知道车紧俏?”
她没有追问,只把那张脸记下。
她又叫客栈另一名杂役当面看过断掉的轴销,付了二十文请他记住今早所见。证人未必肯替她出头,却能让伙计知道,这件事不是拔掉一根铁销便无人知晓。伙计果然不敢再拦,只缩回柜台后,眼神一直追着她们。
罗叔最后从菜市找来一辆送空筐的骡车。车慢,车厢还有一股葱味。安陵容坐上去时,宫门方向的晨鼓已经响过。
“再快些!”萧姨娘一路催。
车夫甩着鞭子:“骡子就这脚程,再快要翻车!”
安陵容掐着时辰,手心渐渐出汗。她算过半刻迟到,却没算到两辆车一起出事。前世记忆在这一刻没有任何用,皇帝不会因为她重生就多等一轮。
她把五十两银票塞给罗叔:“前面若堵,立刻下车找快马。不管用什么法子,先把我的名帖送到候选处。”
罗叔点头,跳下车跑去探路。
幸而前街没有再堵。骡车赶到宫门外时,最后几队秀女正往里走。嬷嬷看见她从菜车上下来,脸色难看得很。
“哪家的?怎么这会儿才到!”
安陵容快步上前,气息微喘,规矩却没乱:“家父松阳县丞安比槐。民女住得远,一时又叫不上脚程快的马车,险些误了时辰,请嬷嬷恕罪。”
嬷嬷翻过名帖,训了她几句,到底让她站去后排。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萧姨娘与罗叔都被留在外头,四年的银钱、人手和准备也全停在那道门外。
安陵容低头整理袖口,听见不远处有人轻轻唤了一声:“嬛儿。”
她抬起眼。
人群里,沈眉庄正朝一个熟悉的背影走去。
原剧的第一根线,终于到了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