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盯着手机屏幕,那十二个字像十二根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眼睛里。
疲劳不会消失,出科一起算,备好复活。
换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滴水,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子杨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感觉不到累,明白了为什么魏兵会说 最大的危险是你自己的身体,明白了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带着普外科的高额积分顺利毕业。
那些疲劳根本就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暂时封印了起来,像一颗定时炸弹,在你身体里一分一秒地累积。等到六个月轮转结束,你踏出普外科大门的那一刻,所有被压抑、被屏蔽的疲惫,会在那一瞬间全部引爆。
六个月的不眠不休,六个月的超负荷运转,六个月被透支的生命力,会像山洪一样爆发出来,瞬间摧毁你的身体。
哪怕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样的清算。
你懂了吧? 王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这就是普外科的秘密。
陈子杨抬起头,看着他:之前有人…… 真的这样死过?
不止一个。 刘思接过话头,她的嘴唇发白,声音微微发抖,我来之前,听一个老规培生说过,上一批来普外科的,一共十个人。一半都在出科当天猝死了。
一半? 陈子杨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有人可能是兑换了一次医疗事故豁免权。 王浩说,也就是短信说的
复活 。但积分差不多清零,等于这六个月白干了,又得从头开始轮转其他科室。当然也有几个,本身身体好,熬了过来。
原来这才是普外科真正的陷阱。
它用全院最高的积分做诱饵,让你心甘情愿地拼命干活,心甘情愿地透支自己的身体。但,你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
要么,出科当天被累积的疲劳炸死。
要么,花光所有积分买一条命,从头再来。
无论选哪一条,你都不可能带着普外科的积分离开。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熬夜,所有的拼命,最后都是一场空。
太狠了…… 陈子杨喃喃地说,他们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
是啊。 王浩苦笑了一声,每天保底 40 分,一个月 1200 分,六个月刚好 7200 分。扣掉日常兑换物资的开销,最后剩下的,不多不少,刚好 5000 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够换一次复活。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高福利科室。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榨汁机。
把你六个月的生命力榨干,然后拿走你所有的积分,最后再把一个空空如也的你,扔回轮转的起点。
刘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三个商量了好几天。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最后也只能花积分买命了。虽然白干六个月,但至少能活着。总比猝死强。
但我们不甘心。 王浩看着陈子杨,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芒,我们不想就这样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我们拼命干活,不是为了最后把积分全部还给他们的。
所以我们才来找你。 他说,我觉得我们有机会合作一次。
陈雪也用力点了点头:对!我们不想白干这六个月!
陈子杨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写满了不甘,也写满了最后的希望。
他们和他一样,都是被困在这个鬼地方的可怜人。他们不想死,也不想认命。
他也不甘心。
他攒积分,不是为了最后花 5000 分买一条命的。他要攒够
分,申请毕业,回到现实世界。如果花光了积分,这一切就都成了泡影。
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一条既能活着走出普外科,又能保住积分的路。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 陈子杨抬起头,看着他们,我会想办法的。
王浩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 刘思激动地说。
但是…… 王浩的眼神又暗了下去,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陈子杨,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只有我们几个能合作。其他的规培生,都已经被李午后洗脑了。他们眼里只有积分,根本听不进我们的话。如果我们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反而会去告诉李午后。
所以,我们没有帮手。 他说,如果最后实在找不到办法,那…… 那就算了。我们也不会怪你。大不了,就花积分买命。至少我们试过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来找陈子杨,不过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赌一把而已。
赌赢了,就能带着积分离开。
赌输了,也不过是回到原来的结局。
放心吧。 他说,反正这不是一个必死的局,对吧?
接下来的两天,陈子杨干活比以前更卖力了。
他一边机械地写病历、换药、拉钩,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运转,琢磨着破解疲劳清算的办法。可想来想去,都没有头绪。这个局设计得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任何明显的漏洞。
他必须找林墨他们商量。
307 值班室的人,是他在这个地方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吴冉冉知道医院最多的秘闻,林墨心思缜密,刘凯认识很多老规培生,说不定能从他们那里找到突破口。
这天上午,趁着魏兵写完医嘱喝水的功夫,陈子杨凑了过去。
魏老师, 他压低声音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周六有点私事,能不能把周六的班换到周天?我周天本来休息,保证不耽误干活。
他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在普通内科和精神科,规培生之间偶尔换个班是很正常的事,只要跟带教老师说一声就行。
可他话音刚落,魏兵手里的保温杯
一声掉在了桌子上,热水洒了一桌子。
魏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抓住陈子杨的胳膊,把他拖到办公室外面的消防通道里,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你疯了?!
陈子杨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魏老师?不就是换个班吗?
换个班? 魏兵的声音都在发抖,你知道在普外科,换班是什么吗?那是禁忌!是死罪!
死罪? 陈子杨愣住了。
魏兵用力点了点头,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李午后最痛恨的就是请假和换班。他说过,医生的职责是守着病人,不是守着自己的私事。谁要是敢提换班,就是对病人不负责任,就是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陈子杨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换班这么一件小事,在普外科竟然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记住,在普外科,没有任何借口。 魏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排班表上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你家里天塌下来了,也得先干完自己的活。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留下陈子杨一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里,浑身冰冷。
换班是不可能了。
他只能等周天的下夜班。
按照排班表,他周六值夜班,周天早上八点交班,然后可以休息到晚上十点。这是他唯一能离开普外科的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陈子杨度日如年。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干活,避免触怒李午后,一边焦急地等待着周天的到来。
终于,到了周天早上。
交完班,陈子杨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普外科。
走出住院部 11 楼的大门,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空气都清新了许多。虽然身体依然感觉不到疲惫,但他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他快步走向 307 值班室。
推开门,林墨、吴冉冉和刘凯都在。
林墨正坐在桌子边看书,看到陈子杨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表情:子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子杨愣了一下,走到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吓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充满了血丝。才短短半个月时间,他就像是老了十岁。
没事。 陈子杨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有点累。
普外科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 刘凯叹了口气,递给陈子杨一瓶水,我听 IcU 的护士说,普外科的规培生,很容易猝死。
陈子杨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普外科的秘密,那条神秘短信,还有王浩他们找他合作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一片死寂。
太狠了…… 刘凯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怒地说,这根本就是明抢!用你的命换积分,最后再把积分全部拿回去!
吴冉冉皱着眉头:我以前只听说过普外科死亡率极高,很多人出科当天就没了,但不知道具体原因。我问过几个从普外科出来的老规培生,他们都讳莫如深,什么都不肯说。现在想来,他们应该是花光了积分买命,不敢再提起这件事。
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陈子杨看着吴冉冉,眼神里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