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上了油的轴承,转得飞快又毫无声息。
普外科的节奏是刻在骨头里的。
六天一个夜班,白班从早上八点钉到晚上十点,夜班从晚上十点扛到次日早上八点,中间没有任何名义上的休息。所谓 下夜班 不过是不用上手术台,病历、换药、出院记录、术前谈话一样都不能少,往往要忙到下午六点才能拖着脚离开。
没有人能睡一个完整的觉。
哪怕是难得的休息夜,手机也必须调到最大音量贴在枕头边。只要铃声一响,十分钟倒计时立刻启动。迟到一分钟扣一分,超过十分钟,通行卡的庇护就会消失,黑暗走廊里的无主医护会把迟到者撕成碎片。
第一天晚上的惊魂追杀,成了所有规培生心里拔不掉的刺。
不到三天,十二个新来的规培生全都搬来了普外科。
科室最里面有一间二十平米的房间,原本是值班医生的临时休息室,现在被改造成了集体宿舍。靠墙摆着六张吱呀作响的上下铺铁床,刚好塞下十二个人。褥子薄得能摸到下面的床板,枕头是发黄结块的旧棉絮,被子永远带着一股消毒水混着汗味的怪味。房间没有窗户,头顶的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永远分不清白天黑夜。
条件差得让人皱眉。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比起在黑暗里狂奔着躲避无主医护的利爪,能有一个刷工牌就能进的安全角落睡觉,已经是天大的奢侈。
更何况,普外科的积分确实高得让人眼红。积分多了,日子也跟着滋润起来。
教培秘书的兑换柜里,以前舍不得碰的牛肉干、巧克力、功能饮料现在成了标配。每天中午和晚上,科室的微波炉永远转个不停,用积分换的盒饭有鱼有肉,比 307 值班室常年不变的白米饭配咸菜好上百倍。
张要强每天捧着盒饭吃得满嘴油,拍着大腿说:早知道普外科这么香,我当初内科都不上了!直接过来吃香喝辣”
其他规培生也都深以为然。高积分带来的物质满足和对未来的希望,像一层厚厚的糖衣,把无处不在的疲惫和危险裹得严严实实。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写病历、换药、拉钩、值夜班,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觉得累。
只有陈子杨,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是个天生对疲劳极度敏感的人。
当年在现实世界实习,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通宵夜班,就让他头疼欲裂、恶心呕吐,整整缓了三天才能正常说话。别人熬完夜灌一杯咖啡就能接着上手术,他却连拿笔的手都在抖。正是因为这个无法克服的生理缺陷,他才最终放弃了穿白大褂的梦想,转行去做了广告行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极限在哪里。
但在普外科,他已经连续七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两次甚至通宵做完手术接着写病历,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的身体像是被人按下了 屏蔽疲劳 的开关。
连续站八个小时拉钩,腿不酸腰不疼;对着电脑写十几个小时病历,眼睛不花手指不僵;半夜三点被电话吵醒,一骨碌就能爬起来,脑子清醒得像刚睡了十二个小时。
可他的神经,已经疲惫到了极限。
他开始出现幻觉。写病历时,纸上的字会突然变成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虫;走在走廊里,总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喊他的名字,回头却空无一人。他的记忆力也在飞速下降,经常刚跟病人谈完话,转身就忘了对方的床号;明明手里拿着镊子,却翻遍整个换药室找了十分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一点点被掏空,但身体却依然精力充沛,像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这天下午,陈子杨在换药室收拾东西。刚给最后一个腹部切口感染的病人换完药,他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想喘口气。
突然,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口炸开,瞬间窜遍全身。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弯下腰,呼吸变得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三秒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子杨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脉搏 —— 每分钟 122 次。
即使他站着一动不动,心脏也在疯狂地跳动着,像要跳出胸腔。
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让他心里一寒。
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憔悴得像个大病初愈的人。
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累。
甚至刚才那阵差点让他栽倒的心脏刺痛过后,他依然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脚底升起,瞬间爬满了后背。
这根本不正常。
魏兵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普外科最大的危险,从来都不是那些无主医护,是你自己的身体。
他当时只觉得是普通的提醒,现在想来,这句话里藏着他听不懂的深意。
可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感觉不到累?
难道这里的身体和精神,也会分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状态?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陈子杨?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子杨猛地回头,看到三个规培生站在换药室门口,正警惕地左右张望。
为首的是王浩,另一个亚组的规培生,平时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干活,很少跟别人说话。他身边站着两个女生,刘思和陈雪,都是平时不太起眼的人。
三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眼神里带着一种陈子杨从未在其他规培生脸上见过的恐惧和警惕。
有事吗? 陈子杨关掉水龙头,用白大褂擦了擦手。
王浩快速扫了一眼走廊,确认没有人之后,才闪身走进换药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我们找你想合作。 他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合作什么?
王浩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递到陈子杨面前。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我们都收到了这个。 他说,所以想请你帮忙。
陈子杨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一条凌晨三点发来的陌生短信,赫然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