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字石搁在屋子西边三步远的地方。
顾渔蹲下来看。这块石头比别的都圆。边上是弧形的。不像墙石那样方方正正。她翻过来看底下。根须很粗。比朝南的石头根须粗一倍。往西伸。绷得紧。像有人在西边拽。
“蓝丫。把这块搬起来。跟着根须走。”
蓝丫把“井”字石抱起来。根须从石头底下伸出来贴着地面往西。两个人跟着根须走。走了十几步。根须停了。钻进地面。没了。顾渔蹲下来摸地面。摸到一条缝。很细。她顺着缝摸了一圈。是个圆圈。不大。比磨盘小一圈。她站起来。“底下是空的。井口埋了。得挖。”
蓝丫回树港拿了铲子。桩跟过来帮忙。三个人轮流挖。挖了一尺深。底下露出石头。圆的。跟“井”字石一个弧度。顾渔把“井”字石搁上去。严丝合缝。石头搁稳了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什么东西对上了。她站起来看。井口拼好了。圆圆的。中间是空的。往底下看。黑得很。可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像水在流。
“桩。根须伸下去。摸摸底下是什么。”
桩把手按在井沿上。根须伸进去。伸了一截。停了。桩闭着眼摸了一阵。抬头。“底下有水。很凉。水底下是实的。有东西搁在实地上。硬的。圆的。像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搁着东西。很多。小的。密密麻麻。堆在一起。”
“什么东西?”
“摸不出来。太小了。跟米粒差不多大。堆了一堆。在石头顶上。石头中间有个坑。坑里也有。坑里的比石头顶上的大一圈。”
顾渔蹲下来对着井口喊:“桩的娘。您说种子藏在井底。是不是石头坑里那些?”
桩的娘从壳里浮出来。她飘到井口旁边低头看了一阵。“是。坑里那些是我藏的。石头顶上那些是后来掉进去的。可坑里那些跟顶上那些不一样。坑里的是种子。顶上的是……”
她停了一下。“顾渔。顶上那些不是种子。是字。跟石头上一样。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字。掉在井里了。堆在石头顶上。”
顾渔手里的铲子攥紧了。她蹲下来对着井底看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桩。让根须下去。先摸坑里的。把坑里的种子捞上来。坑里的才是真种子。顶上那些等会儿再说。”
桩把根须伸进井里。伸到坑里。兜住坑里的种子。往上提。根须提上来的时候缠着一包东西。很小。一粒一粒。灰白色。跟贝壳一个色。桩把它搁在井沿上。顾渔蹲下来看。一捧种子。几十粒。灰白色。圆圆的。每粒上都有纹路。她拿起一粒看。上面刻着字。她凑近了认。认出一个。“苗。”
她放下这粒。拿起另一粒。上面刻着“穗”。再一粒。“谷”。再一粒。“米”。她把种子一粒一粒掰在手心里看。几十粒。每一粒上刻着不同的字。全是田里的东西。
“蓝丫。种子是活的。每粒上刻着字。苗、穗、谷、米。全是田里的。种下去就长。”
蓝丫蹲下来看。“姐,这些种子从哪来的?”
桩的娘飘过来。她蹲在井沿旁边看着那些种子。“我藏的。沉下去之前藏的。那时候西边还有人。田还种着。后来人走了。田散了。我把最后一批种子藏在井底。想着有一天回来种。藏完了我也沉了。”
顾渔把种子收拢在手心里。“现在种。田拼好了。种子在。人回来了。种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南边的田里。田拼好了一片。一丈见方。薄薄一层绿。她蹲下来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按一粒念一个字。“苗。”“穗。”“谷。”“米。”按完了站起来。天上安安静静。
桩蹲下来看了一阵。忽然抬头。“顾渔。种子在土里动。很轻。像在翻身。它们说底下暖。西根在底下托着它们。它们说想往上长。”
顾渔蹲下来把手按在田里。掌心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小。很轻。她按着听了一阵。然后她站起来。“桩的娘。种子种下去了。您看着。从今天起您看着这片田。出苗了告诉我。”
桩的娘点头。她飘到田旁边。蹲下来。手按在田埂上。安安静静。
顾渔把册子翻开。提笔写:“井拼成。坑中得种子。粒粒刻字。苗穗谷米。种于南田。西根托。”
她刚写完,蓝丫忽然叫了一声。“姐!井底那个石头动了!”
顾渔跑到井口旁边。她蹲下来往下看。井底那块大石头在动。很轻。转了一下。很慢。像有人在底下推磨。她蹲在井口看了一阵。石头转弯了停住了。石头顶上那堆字散开了。散到石头边上。露出石头正中间一个字。白亮亮的。照得井底亮堂堂的。她认出来了。
“田。”
她站起来。翻开册子。提笔写:“井底石转。露‘田’字。顶上字散。”
她刚写完,桩跑过来。“顾渔。土生树说西根在底下传话。它说井底的石头跟南田的磨盘是一对。磨盘在上。井石在下。两个一起转。田就活了。它说井石转一圈。南田就长一茬。磨盘转一圈。南田就收一茬。两个一起转。田就不歇。”
顾渔转头看南边的田。天上安安静静。薄薄一层绿。她蹲下来看井底的石头。石头安安静静。田上的磨盘安安静静。两个都在等。等人推。她站起来。对桩说:“明天推磨盘。推一圈看看田长不长。”
桩点头。顾渔把册子合上。天已经黑了。绿光从地面渗上来。南边的田绿莹莹的。井底的石头上“田”字白亮亮的。她蹲在田埂上。手按着地面。掌心底下四个鼓声在跳。稳的。她在等。等明天推磨盘。等田长出来。等种子发芽。等西边的人回来种田。